只不过世道变了,不少人但凡有几个钱,都愿意坐轿享受一番,可有些规制,普通人并不敢打破。
依照南晟的规矩,一品诰命夫人的轿子是金顶玄幔、金孔雀纹绣带。
眼前人的轿子明明是一品规制,偏偏轿身装饰极其朴素。单纯想要炫耀摆阔,没必要做这等文章。
这位夫人若非诰命,就是有心僭越。无论哪种,都不好得罪。
若绣微微福了福身,“夫人体谅,小人实在感激不尽。若您下次还愿意光顾,小人定陪夫人好好聊,绝不会让旁人扰了您的清净。”
“那就多谢掌柜的了。”
“夫人何必言谢,是小人招待不周。”
这时,陶氏忍不住提醒,“姑娘,已经整理妥当了,这买米……”
若绣看着女郎的眼神充满歉意。
“掌柜的去忙就是。”
若绣再次郑重和客人告罪了一番,对着陶氏道:“现在就去。”又吩咐春花,“你在家里好好照看你妹妹,不要出门。”
“好。”
蓝衣侍女扶着主人上轿子后,笑道:“夫人,那掌柜的还挺有意思,她好像认出您了。”
那夫人仔细观察摩挲着织物,“她不是认出我,是认出我的轿子。”
蓝衣侍女道:“那也是个有见识的。”
瞧着主人手上的东西,她说:“夫人,这芍药织得还算能入眼,可也不稀奇啊。绒花、绢花、缠花,只比它更好看。您何必专门跑一趟?”
“这种织法,是我以前没见过的。平日里织东西,都是线分经纬,穿筘穿综。这针织物看起来就是用线直接织成,很奇妙。簪花和它可完全不一样。依我看,针织用处大着呢。这花草小玩意儿不算稀奇,若织成衣物御寒,这才是真正的好处。”
“原来夫人想到的是这个,是奴婢肤浅了。”
夫人又道:“这线用的是棉线,或许也能尝试别的线材。”
“如果用丝麻,御寒还不如这棉线。”
“御寒的话,或许可以用毛?”
“用毛做线?”蓝衣侍女不以为然,“北方那些胡人才喜欢在皮毛上下功夫。”
夫人把芍药收起,“皮毛功夫怎么了?貂皮狐皮羊皮,哪个不是皮毛功夫?难道这些只能胡人用得,我们就用不得?”
“是奴婢失言了。”蓝衣侍女小心翼翼道,“夫人,您既然这么感兴趣,直接让人把绣坊掌柜带回府,让她详细和您说说不就行了?”
“无缘无故带人走,不说失礼,还会把人吓着。何况,我多年没来兴州了,出来就是想赏赏这兴州的街景。”
夫人掀开轿帘,就见许多人急吼吼地奔走,嚷嚷着某家的米卖完了,某家的米也卖完了之类的话。
如此街景入眼,她放下了帘子。
*
姜晗回到占春芳,已流了一身汗。她令小环烧水,准备洗澡。
小环却说:“陈妈妈吩咐了,这段时日姑娘们的沐浴改为两日一次。”
正在擦汗的姜晗转头,“我和芳舒也得这样?”
“这倒不是。只不过,如今烧水不比从前方便。陈妈妈说,您和芳舒姑娘的沐浴最多一日一次。姑娘要不忍忍吧?横竖晚上都是要洗药浴的。”
姜晗闭着眼,捏着自己的衣襟抖了抖,“行吧。”
物质丰足的日子过久了容易麻痹。姜晗都快忘了,古代洗澡是多么麻烦。
没有热水器的时代,洗澡费柴火费人工费时间。
“那少烧点水,让我洗个头可好?”
见小环一脸犹豫,姜晗打消了念头,“算了,不用了。”
去年下半年开始,陈妈妈让姑娘都留全头。总算不用剃掉大半头发扎两个小发鬏了。
姜晗的头发比别人长得快些,一年下来已经及肩了,在阳光下黑得发亮。若扎成短马尾,比自己手腕还粗点。
搁在前世,这发质发量,简直是自己的梦中情发。
然而,今日的梦中情发让姜晗颇为嫌弃。
无他,她觉得自己的头发有味道。
伺候姜晗久了,小环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由道:“姑娘别胡思乱想。别看您出了一身汗,可一点都不脏。非但不臭,还很香呢。”
这并非小环拍马屁,她说的是实情。
因为练习离花功,姜晗和芳舒即便满身大汗,也给人一种莫名的洁净感。又因为她和湛涟、绯霞练温柔窟秘法,三人身上会有一种淡淡的幽香,出汗时略浓些。每个人体质不同,香味也不一样。
青滟等人很喜欢在姜晗流汗时凑上来,说她真好闻。
次数多了,姜晗无语,“我放屁上茅厕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起劲儿。”
芳舒一脸吞了苍蝇的表情,“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煞风景。”
青滟冷哼,“用你的话说,我们都是小仙女。小仙女是喝露水吃花瓣的,才不会放屁上茅厕。”
真仙女当然可以喝露水吃花瓣。姜晗这种假仙女,不还是得吃五谷杂粮蹲五谷轮回之所?汗流得再香,黏在身上不还是不舒服?
大热天里四日没洗头的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顺滑柔软,缎子似的,毫无油腻之感,可有种脏臭叫自己觉得脏臭。回想起昔年流浪时顶着虱子的头发,姜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拿起一撮头发放在鼻子底下闻了又闻。
若小环知道了,恐怕会笑她矫情。
“再忍忍吧。我在蜜水村忍了那么久,没道理现在忍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