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车的间隙,是她唯一的机会。
可车里有三个人,她被反绑着手,嘴也封着,想从他们手里挣脱,几乎不可能。
朝元倒没有慌。她慢慢回忆大刺山周围的地形,一点一点把可能性拆开。
如果沿着防火通道跑,确实最快能到山下公路,可这条通道是笔直的,只要他们开车,只需几秒就能追上她。
只能钻进山林里。林里有岩石、有灌木、还有大树纵横,车进不去,人钻进去了,在这样的黑夜里,视线也会被挡住。只要能争取到最初那几十秒,就有可能拉开距离。
即便这是极危险的。
关键在于换车的时候。
朝元现在是被按在后座,双手反绑,整个人半压在长发青年的腿上。只要车停,他们大概率会先把她拖下去,再转移。
朝元看向长发青年的臂膀,停在那些细密针孔的地方。她自己的身体便处处是武器,肩、肘、膝、头……每一处都可以成为反击的支点。她向来信自己的判断,更信身体在极端时候爆发出的本能与潜能。
人的身体,本就是一座尚未被完全探明的宇宙。
她要活。
到了大刺山,夜的阴影更深,竟然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打在车窗上,“啪嗒啪嗒——”
朝元觉得寒意又重了几分,透过车窗望去,一时之间,仿佛山也在晃、地也在喊——铁黑色的山脊上,一棵棵树疯了一样地摇。
外面在刮大风。
车仍旧开得飞快,冷气贴着朝元的皮肤游走,整个世界像是在乱舞。朝元恍惚间看见山顶上站着一个人。四周风狂树摇,草木俯仰,连山脊都好像在起伏,独他一个,笔直地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一截青绿色的阴影。
沉默着、永恒着。
直到车停在他的脚下,他仍是不动。
可潮湿的车厢里,朝元分明觉得他看了过来,他对上了她的视线,而后不曾移开。
·
已是深夜,青海的天也黑得彻底。
檀润芝已经离开酒店了,独檀非一人在房间。
“你好,你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你好,你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你好……”
檀非身上那件白衬衫已被血染透了,檀润芝打他从不留情。记得有一回,他正读高三,只因为檀润芝说话时,他没有跟着附和地笑。于是,那人便忽然发了疯似的踢他、踹他,一脚接着一脚,毫不停歇。直到他被踢翻,整个人撞碎了身后的落地玻璃。
哗啦!一声。
碎渣子尖利地割开血肉,渗进身体深处。
很疼。
疼得他恨不能就此死去。
那天,他在檀润芝的注视下,简单缠了几道绷带,换上校服,照常过去学校上课。
他早就将自己大卸八块,失去了情绪,失去了尊严,失去了意志,也失去了人格。朝元于他,是唯一还能做个人的时候。
她曾经那么的依赖他。
又是那么的独立、聪敏,有着独到的远见。
“妈……求求你,救救我,劝劝他,不要伤害朝元……”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几乎是哀求着说出这些话。
周成璧起初还听着,很快便不耐烦了,挂断了电话。
她什么话都没有说——没有安慰、没有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妈、妈、妈。
为什么?为什么?
他做得还不够多吗?他忍得还不够多吗?
为什么从来没有人看见他?
为什么总是要折磨他?
檀非捂着脸,不知是哭,还是在笑。
青海的五月份,夜里还残存着寒气。布谷鸟在外面叫起来,一声接着一声,干涩、凄清,像是把寒气都吸进了肺里,又吐出来。
他不想再听话了,他也腻了,他也累了,是不是杀了他就好了?
电话响了,铃声像是钝器砸在神经上。檀非以为会是周成璧。
亦或是终于发了善心的檀润芝。
——“檀老师吗?萧含玉现在血压在往下掉,血红蛋白也掉得快,口腔一直出血,你现在方便过来医院一趟吗?”原来电话是医院打来的。
房间里没有新鲜空气,只黏附着一股陈旧的血气,静了一瞬。
檀非眼梢嘴角都带着细钩,几乎是要合合地笑出一两声,他竟然还存着这样痴心妄想的念头。
他低下头,看着地板上的血。他真恨不得立刻去到金陵,去到朝元的身边,让朝元从上到下好好地抚摸他。
可她在哪里呢?
她还安全吗?
她身边是不是仍旧跟着那条影子?
隔了一会儿,这个念头让檀非笑出了声。
他笑着整理自己的丑样,把自己沾血的脏衣服丢进那滩血水里:“静脉开了几路?”他一面在电话里尽到他那点本分,一面又联系身在金陵的宋晓风。
不再是压抑着痛楚的样子,也不再是哀求,已恢复了素日的冷冷清清,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他绝算不上什么好人。那些见不得光的过往早已把人性磨得七零八落,连善恶两个字挂在他身上都显得极其多余。但萧含玉是他的病人,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至于朝元……
若朝元死了,他到时候会跟着一起死。
当然,这算不上深情,这完全是朝元对他的施舍,是他一厢情愿的献祭。
“两路,都开到最大了,还在泵多巴胺,但效果不太理想。”电话那头说。
他应了一声:“让住院总先备血,我现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