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阿耶也写得一手好字,他二十一岁便中了进士,听阿娘说,他当时披红簪花、荣归故里,十里乡道都是迎送之人,很风光呢。他出身在金陵一隅的乡邑里,我从小在长安生长,只可惜,没有回去看过故乡,也早已忘记了我的故乡在何处,叫什么名字。”
“阿娘说,阿耶的堂兄弟众多,门户虽不显赫,却也人丁兴盛,纷杂难理。阿耶少时便有主见,中第之后不曾沉溺于声名,反而回乡整饬族务,分产析田、立规定约,又修桥铺路,兴学设塾,延请名师,教化乡里子弟,使原本闭塞的乡邑渐渐书声琅琅。”
“有一年大疫,城郊死者相枕,官府不办事,药材又短缺,阿耶便将自家和族中储藏的药仓尽数开仓,又派人分巷施药、煮粥,还令人将病患与健者分区安置。因为大疫而失去父母的孤儿没有人收养,被迫沿街乞食,阿耶事必躬亲,亲自过问,将她们分别送入族学和可靠人家寄养。阿耶还时常抽空去看那些孩子,问她们功课与起居。”
“阿耶是一个善人,阿娘也是,若没有阿娘,阿耶便难以寒窗苦读、折桂登科,便不能俯身为百姓奔走,为宫城内的圣人筹谋。若没有阿娘,自然也不会有我,我是阿娘的儿。”
掖庭宫的西门是宫城与外界的唯一通物流转之处,门内正对内侍省,门外则横着一条长街,此时正沉静如水。
透过这条长街,可遥遥见到一座座矗立于夜色中的寂静里坊。
朝元看见“自己”正与一青衣青年并肩坐在内侍省二楼的回廊上。风从檐下穿过,带着宫城中独有的、如鬼魅一般黑沉沉的寒意。
两人一同望着这静悄悄的僻静世界。
仿佛只有此刻,才独属于他们二人。
有一个念头从朝元心底生起,朝元恍惚记得,这一时候,她入掖庭已经四载。所谓的阿耶,早已因为讪谤罪触怒权贵,被押入推事院受尽酷刑;而她的阿娘,也在他被处斩之日,于掖庭自绝殉情。
独留她活在这尔虞我诈的棺材里。
青衣青年与萧摩奴生了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朝元能感知到他身上有伤,因是她闻见了很浓的血腥味。一直萦绕在鼻尖,萦绕在心头。
青年用他清瘦的身躯,为她挡住夜风。那些风像是张着一张无形的巨口,一寸寸啃噬人骨里的温度。
“不用怕,我是辟邪,是你的护身符,往后我会为你找到家乡。若你想回去,送你回去也未尝不可。”
他温温柔柔地说。
与萧摩奴的温柔极不相同,因是他一面说,一面将一支新制的毛笔递来她的手中。
因是他的手掌也是极温暖的。
“我做得笔,往后你就不必再用旧的了。宫城外的女郎们有的,你也会有。”他说道,默默隐去了后半句。
这支笔的笔锋饱满,笔杆很温润,朝元能在梦中清清楚楚地感知到,使她也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慢慢地攥紧那抹难得的温润。
“诺,那我想要坐在弘文馆读书,想要堂堂正正地走在御道之上,去觐见天子。”她忽地抬手,指向东南方向,黑漆漆的眼睛里亮起一抹近乎执拗的光。
“好。”辟邪点了点头,微笑着应答,不曾有一丝一毫的迟疑。
“我想让天子记住我。我想为阿娘阿耶洗清罪名,想让他们归葬祖茔,想让伯母伯父从边地回来,不再受劳役之苦。我想同他们团聚。”朝元的声音依旧是扬着的,像是怕一低下来,这些话便再说不出口。
辟邪脸上的笑意收了收,却依旧端看着她,温声应道:“好。”
“我还想——有朝一日,能得敕令,从这座西门走出去,去城郊野外,寻一间不大的书屋,门前种几株树,春时有风,夏时有荫,像是你教我一样,我也教孩子们识字读书,教她们握笔临帖。若是有从宫城出来的女娘们,或是像我一样无处可去的人,也可以进来坐一坐,我愿意为她们挡一挡风雨,教她们手艺。我希望天下的浮浪人都能有去处、有归处,我希望土地柔软,四季分明,人人都能择木而栖。”她说道。
那扇朱红色的西门外,夜色深深,好似长街尽头通着另一个人间。
“好。”辟邪将她的话一寸一寸记在心里,最后轻声应道。
他的话音刚落下,朝元便旋即说道:“可如果我走了,那你呢?比起这些,我更想在宫墙下,伴你一生一世。”
辟邪脸上的笑意便慢慢褪下了,像是被冰冷的夜风吞没了。
“不行。”他温和地反驳道,“我教你识字读书,教你握笔临帖,不是为了让你一辈子都待在宫城里。将来你若去教人读书写字,想必也绝不是为了让她们走进这里,为奴为婢、塌腰逢迎。”
“我不愿意,你的阿娘阿耶更不会愿意。你若想要见天子,便不能只待在掖庭,以奴婢的身份去见他。”他看着西门之外的夜色,仿佛将她的前路都看尽,“那样的一生,便注定只能是奴婢的一生。”
——“谁人在说话?”不远的值房里,身穿紫袍的监公睡醒了,便推门出来,在风中呼唤,“萧摩奴?去何处了——”
萧摩奴……
朝元看见那青衣少年起身了。
可她“自己”早已是一双泪眼,执拗地攥住他纤细的手,像是只要不放开,他便不会走。
少年没有挣扎,只用另一只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拍了拍,像是在哄一个不肯松手的小孩。片刻之后,他才缓缓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解开。
指间的温度,一寸寸散去,分毫不由人。
他转身,往值房的方向走。
走出几步,他便停下,回过身来,青色的袍衫在夜风里飘着。如此恬淡平静的颜色,却映在这黑浓黑浓的天里。
他抬手,对她轻轻摆了摆,没有出声,只是微微笑着,用口型对她说:“快回去吧。”
与梦中的悲伤不同,朝元只觉得内心平静。
若说有什么情绪起伏,那大抵是愤怒吧。
愤怒到——她忍无可忍,手刃了那个身披紫袍的内侍监监公。
血液喷溅,舒服极了。
可往后的路要怎么走呢?
朝元在这摊血色里,看见的是萧摩奴那张苍白的脸、担忧的脸、彷徨的脸,最后又归于空白的、冷静的脸。
——“不用怕、不用怕。”
朝元隐约察觉,真的有人在轻轻拍着她的手,也真的有人在她耳畔轻声说话,轻轻抱着她。绝不是在梦里。
“哐啷”一声骤响,火车猛地一晃。朝元倏然从梦魇中挣脱,一睁眼,正对上萧摩奴那双漆黑的眼睛。
他不知何时,已躺在她的身侧,环抱着她,一声一声地安抚她。
“不用怕……不用怕。”
朝元这趟买的是一等卧,双人上下铺的车厢,许是其他床铺的人还没有到站上车,此刻只有她一人。
车门紧闭,将外头的纷杂尽数隔绝,整节车厢里,唯有铁轨上反复回响的“哐啷”声,一声接着一声。
朝元看见萧摩奴,不自觉地吁了一口气。萧摩奴却仍旧握着她的手。
亦或是……她在梦中错把他的手当作那只温润的毛笔,紧紧攥着。
“做噩梦了吗?”他问道。
朝元点头,鬓发已被冷汗濡湿。
萧摩奴了然地看着她,一下一下替她擦拭额角的汗。片刻后,带着与梦里截然不同的笑意慢慢抬唇:“你一边念着姑姑,一边又唤着辟邪,让他不要走。施主啊,你能告诉我吗,你杀那位内侍的时候,究竟在想什么?是为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