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节卡顿便更为明显,牵扯出来的疼痛也随之加重,仿佛死死限制住了他的开口幅度。
直到他再也忍受不了一分一秒,他再也不肯配合檀非了。檀非才像是恰到好处地收了手,移身回到桌边坐下:“你之前下巴脱过一次,后来没有好好休养吗?”
檀抱玉没有否认。他抬手揉了揉下颌,缓解着残余的酸胀。
“在国外看牙医太贵了,我爸那么吝啬,每个月只给那么些生活费,交完那些税后,怎么够生活?他不知道我回来,我那各方面都很优秀的好哥哥也不知道。”檀抱玉说道,“好在那老头子准备把财产都交给我哥打理了,我还以为他哪天真的会纵情过度,交给外面哪个私生子……”
檀抱玉的话戛然而止,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在檀非的镜片上,遮住了他那一瞬间的情绪。
他极轻地抽动了一下眉梢,随后恢复如常:“先拍个关节CT和MRI,确认一下关节盘的位置。如果只是功能性紊乱,可以做咬合板,加上理疗和药物控制,不用太担心。”
“对不起。”檀抱玉拿着检查单子,再次说道,“我妈这么些年都没有回国,早就对他死心了。如果不是牵扯的事情太多,估计早就和他离婚了,他就是那样的人,你也清楚得很……当年真的很对不起你和伯母。”
“不用和我说对不起。”檀非看了眼检查单上的名字——抱玉、抱玉。
他在檀润芝看来,至少是块玉。
檀非继而看着电脑屏幕,已经凌晨两点多了,朝元还没有回家。
“记得好好休养,这段时间尽量少说话,别吃太硬、太韧的东西。”檀非似笑非笑地关照道。
檀抱玉离开不多久,值夜的护士长就看见檀非也从办公室里出来了。
“我临时有私事处理,需要先回去一趟,已经联系过主任了,今晚这边先交给值班医生,有突发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谢谢。”檀非换下了白大褂,到她的面前客气地打了声招呼。
护士长点点头。
走廊的灯光拉长了檀非的影子,他平时鲜少这样。
他一年到头既要临床,又要研究课题;既要在学校,又要回医院;既是指导学生的老师,又是接诊病人的医生。他像是陀螺一样不停旋转,哪怕连轴转到凌晨,第二天也会准时出现在科室里。他很少开口请假,即便请假了,也会在接到医院电话后往回赶。
护士长想,那大概是真的遇到了很紧急的事。
不过,依她多年在医院看人的经验来看,方才姓檀的病人和他之间的关系不同寻常。
两人的眉眼隐约间有几分相似,是亲兄弟吗?
但她隐约记得,檀医生是独子。
思及此,檀非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拐角处。
朝元自下班起,便一直没有接他的电话,也没有回复他的讯息。
石沉大海一样,毫无回应。
身上的旧伤在隐隐作痛、重新翻涌,他止不住地想要见到朝元。现在就需要见到朝元。
——“砰!”
朝元告别胡暇后,也正驱车往回赶。
夜色已经很深了,且这边不在市中心,几乎没有夜生活,路上车流稀少。
就在她拐入直道的一瞬间,前方有一道身影闯入视野,她来不及反应,更来不及刹车,就听见砰!的一声闷响,她撞到人了。
而且那人她还非常熟悉。
“你疯了!”不及停稳车,朝元便推门下车,朝萧摩奴跑过去。
明知他本就是鬼,明知他不会再一次死去,可她还是控制不住地担心,控制不住地后怕。
这是属于人的本能。
一是因为她第一次撞到了人,二也是因为她撞到了人。
那车身震动的感觉简直让她心惊肉跳、浑身发麻。
他为何要自己迎上来?
萧摩奴躺在地上,青衫上已经洇开一片血。鲜红的血从他的嘴角淌出来。
千百年过去,他依旧会流血,依旧会疼痛不已。
“我要怎么做,你才会没有事?为什么要这样?”朝元在他的身旁蹲下,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自找苦受。
难道又是故意吓她吗?
他已经死了上千年,是不是已经感觉不到疼了?是不是就像是他的旧伤一样,随时都能痊愈?
他不会有任何事的,对吧?
夜色里,有朝元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因为这一撞,萧摩奴身上的旧伤都已经裂开,鲜红的血不停地流淌在他的衣衫上。
看着嚇人不已。
“对不起、对不起。”朝元的双手发凉,有些无措。她报警也不是,送医院也不能,一时之间,她只能不停地道歉。
可道歉的同时,她忍不住想到文保室里那七件洇血的织锦残片。
或许卫朝及以前真的存在能够固化血蛋白的防腐技术,即便不存在这一类的,也仍旧有许多已经失传的技术。
那么的珍贵,那么的遗憾。
时间在不停地流转,从七件残片中,必定又能牵扯出其他的轶事。
萧摩奴将她的一切变化都看在眼里。
她还是她。
即便在这种情形下,也会忍不住思索将来的立足之处。
月亮从乌云中钻出来,萧摩奴无意去望那轮明月。他抬起手,骨结发出轻微的错响,像是谁人的嘲笑声。他也微微一笑,将脱位的腕骨重新接了回去。疼痛像是苦味,听在耳朵里便能蔓延到朝元的心里。
随后,萧摩奴气定神闲地用袖口擦拭唇边的血迹,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小意外。
“你看,你连自己都不关心,又怎么会有余力去关心别人?”萧摩奴撑着地面坐起身来,语气温和得近乎耐心,却又带着一丝愉悦,“今天你差点被车撞,原来会是这种感觉。如果她停得不及时,你当怎么办?施主,你真的很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