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元端看着他,他的肌肤细腻,四肢骨骼修长,姿态端秀仪美,却不同于山间挺拔茂盛的乔木。
他像是春风初至时,抽枝吐芽的一段柳。
萧摩奴也毫不遮掩地望着她。
他眼底浮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却死死咬着牙关,嘴角隐隐显露出青筋。
“你可以跟在我身边,但平时不能叨扰我,免得被别人看见,说我疯了。”朝元退让了一步,终于启声说道,看了一眼他圆领袍下微微露出来的脚,“你连鞋都没有。改天我给你烧一双吧,你能收得到吗?修复那身衣服还要很长时间,别拿假名字哄我。李惊秋去世的时候,可没有这么年轻。”
萧摩奴别开眼,倚回座椅,笑意一下子被敛下去,眼底冷冰冰的:“叫我辟邪吧,这名字能辟邪祟。”
朝元也扭过头,开始发动引擎,外面天彻底暗了。
“我是在清理永福坊遗址出土的织锦残件才遇见你的吧。那是萧摩奴的遗物吗?你和他是什么关系?”她随口问道。
“确是他的遗物,我是他的奴婢。”他看上去认真地答道。
“那妙迦呢?”朝元点点头,将车开上路。
“她啊……”他斟酌了会儿,不再掩饰自己的身份,盯向后视镜里朝元的脸,有几分享受地说,“她是长安城里的贵人娘子,表面风度翩翩,骨子里却带点怪癖,偏偏喜欢和太监对食,尤其是和我这个太监。”
朝元沉默了半晌,回道,“我记下了,辟邪。”
“而且哪……施主,她不仅喜欢捉弄太监,还很喜欢戏耍文人,你这辈子可不要像她那样——风流。”萧摩奴似乎又凑近了一些朝元,身子半倚在副驾驶的后背上,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从夜色里落下来。
朝元甚至感觉到他那只冰凉的手在抚摸她的耳朵。
力度渐重。
他又松开手,在她耳边轻轻吹了吹。
“我在开车,暂时还不想因为鬼驾丧命,请你谅解一下。”看着旁边陡峭的山路,朝元说道,两手紧紧握着方向盘,如已经入定的僧。
·
一路回到家,已经九点了。
家里黑漆漆的,等到朝元回来时,才有了些生气。
朝元原以为檀非今天有急诊手术,所以不在家。她想趁这段空隙,赶紧将掌心、手指、脸颊以及身上的伤都清理一遍。
掌心的刀伤本就没有好,现在经过山坡上那么一滚,又鲜血淋漓地裂开了。
朝元一面清理,一面在镜子里狠狠地瞪了一眼那只水鬼。
他正站在床柜边,注视着她和檀非的合照。
“你能不能去仓库里待着?”朝元看着他赤裸地双脚,依旧语气不善地说道。
她总觉得自己的隐私被阴森森地冒犯了。
虽然他是一只一千年前的鬼。
萧摩奴闻言,转过身,竟然答应了:“好啊。”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步子,扭头向朝元笑了笑:“你的好男朋友正好回来了,我这便去仓库里待着。”
话落,“啪嗒”一声,檀非果然从外回来了。
朝元看见萧摩奴进了仓库。
安安静静的。
客厅里响起檀非的声音:“今天临时有急诊,回来晚了。你去空觉寺还顺利吗,吃过饭了吗?”
朝元很快便看见他进来卧室。
脸上和手上的伤消失不了,所以朝元并没有着急收拾药箱来作掩饰——他那双眼睛看得见。
“怎么受伤了?山上的雪还没有消吗?”檀非赶紧走过来,目光在她的掌心和手背来回扫视。
“也没什么,”朝元摆摆手,坦然道,“也就是差点上一趟神秘园而已。伯母伯父在酒店吃住还好吗?”她转过话题。
“不要总是开玩笑。”
檀非没有碰她。
他看着她的伤,似乎确认她手上和脸上的伤没有恶化后,才抬步走向卫生间:“他们很好,我明天过去看他们,你不用担心。”
他在洗手。
水声哗啦啦的。
他在反复用清水冲刷手,比平时都要久得多。
随后,他彻底洗干净了,才从卫生间过来,让朝元坐下。
朝元看着他用手帕擦干手,然后俯身,托起她的下巴。
“其实真的没有什么大碍,皮肉伤而已。我一路开车回来,头不晕,也不疼,而且没有任何骨折的地方。”朝元解释道。
他的指腹还是沿着她的脸颊轻轻探查,从额头、颞部到下颌。
他没有回覆一句话。
在这冷清的氛围里,朝元依旧睁着一双眼睛看他。他的身上带着疲惫,以至于镜片下的那双眼睛几乎是无情无绪的。
朝元识得眼色,便没有多说话,任由他检查。
以他的性子,不亲自确认一遍,是绝不会放心的。
自己只要安静坐着便是,何必再让他心烦?
奇怪的是,他刚下手术回来,身上却没有混杂浓烈的消毒水味道。
是他父母那边出了什么事吗?是他不好将事情告诉自己吗?
朝元没有发问,只是忍不住暗自揣测。
随后又一把挥去脑中想法,兴许只是自己多想了。
思及此,朝元抬起双手,默默抱上檀非的腰身,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安抚他。
直到手机铃声响起。
朝元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是姑父打来的,估计是有什么急事,我去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