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这只鬼也和肉体凡胎无异。
昨天夜里的那阵血腥气,多半是他自己自伤所致。
朝元记得那气味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反复撕开尚未结痂的伤口;又或是用指甲一寸寸抓挠皮肉,直至血气渗出来。
朝元可以肯定,他大抵是死于非命的,身上留下了不少伤口。
或许一道一道,都是他生前的致命伤。
那么现在的血腥气呢?
是佛菩萨的威力逼退了他,还是他又在自伤?
朝元想,多半是前者。
他毕竟不敢跟随着她进去寺庙。
“看看我呀,你看看我。”水鬼在她的身旁说。
朝元不经意地瞥了一眼,他那身青色的圆领袍果然都被血染红了。
潮湿的红、流淌着的红,比夕阳还要红。
竟然受了这么多的伤,以至于让朝元想到了实验室里躺着的那七件织锦残片。
——出土于永福坊遗址中,疑似于萧摩奴旧宅的衣物残片。
破破烂烂、像是人的尸体一样横陈,边边角角都像是一块块尖利的刀山。
简直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你在寺庙待了那么久,我的血都快流干了,你也不肯看我一眼吗?”水鬼竟是笑着说的。
可声音依旧那么诡谲难辨。
既像是笑,又像是在哭。
既想刻意引人注目,又浸满了死不瞑目的怨怼。
既带着一丝扭曲的快意,又在下一瞬化作阴冷的哀鸣。
朝元从心底生出寒意,不得不加快了步子,想要尽快远离这四处都是深渊的危险之地。
——可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朝元只觉得背后有一股狂风猛地撞过来,使得她的身子向前倾倒,脚底打滑,整个人在一瞬之间失去了重心。
山间雪刚刚消融,朝元沿着陡峭的山坡一路滚了下去,天地在眼前都翻转成了一片混乱的影子。
在这生死关头,朝元竟感觉不到身上的疼,只剩下一种生命脱离自己掌控的恐惧和害怕。
她拼命去抓住旁边的碎石,甚至去攀那一级级几乎要把五脏六腑撞出来的石阶。
但碎石和台阶的棱角反而是要撬开她的指甲,撕裂她的掌心,让她的血液往外奔涌。
她像是一粒被泥石流裹挟着的石子。
风声在耳边呼啸,前方便是一段陡坎。
她感觉自己的身子将要飞出去了!
就在那么一瞬间,她猛地撞上了山路旁的木栅栏。
栅栏被冲得吱呀作响,几根木桩剧烈地晃动,却硬生生地挡住了她即将坠落山底的去势。
胸口剧痛,呼吸紊乱。
四周都安静了下来。
朝元只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几乎是从胸腔、从耳膜深处传出来的,被放大了千万倍,一下一下,像是一擂擂的鼓声。
原来她是惜命的,原来她也是怕死的。
“疼不疼哪?”
那只水鬼的脸又贴了过来,蹲身在她的面前,关切地问道。
朝元呼气、吸气,呼气、又吸气。
——恶鬼,这绝对是要索人性命的恶鬼。
朝元终于不再故意无视他、不再装作看不见他,她为了自己的性命着想,从寺庙的护身符袋里倒出一把把糯米,不管不顾地洒在他的身上。
她竟说不出一句骂他的狠话。
她平时骂人太少了!
她只能把心中积压的恐惧、惊惶、愤怒……全都攥在手心里,越攥越紧,狠狠砸在他的身上。
恨不能砸得他皮开肉绽、灰飞烟灭。
夕阳西下,水鬼低头看了看那把洁白的糯米,米粒穿过他的身躯。他是真的死了啊——
他又抬眼看向神色惶然的朝元,笑意自他的眼中绽开:“你终于舍得看我了。佛教什么时候也开始用糯米辟邪了?”
佛家虽然讲究度化,讲究鬼也是六道众生之一,是累生累世的父母,讲究要同鬼一起修行,共同脱离六道轮回。
但这鬼已经开始有害她之心,刚才她差点死了,她又何必留情?
朝元的脸颊被擦伤,两手手指也在止不住渗血。
她见糯米不管用,便微微挪动身子,一手死死抓住栅栏,一手撑着地面,寸步留心地往山路里边移了移。
等到觉得脚下稍稳,呼吸稍缓,她才抬起手,将符袋里的六字大明咒贴往水鬼的脑门。
“啪!”地一声响。
朝元的行动果决,贴上后便为自己争分夺秒,强撑起身子,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跑。
长生师父说,这符顶多能拖住他个把分钟。
朝元跑啊跑,日头已经完全没入了天际线,整片天都开始黑沉下来。
山风寒咝咝地吹,她像是雪球一样,恨不能三步并两步地滚到山下。
眼看山脚的村落已近在眼前,一簇簇灯火在暮色中亮起,那只水鬼登时出现在她的眼前,挡住她的去路。
他的眼神很冷清,长身直立在她的面前,却微微躬身,如六趣台的长生师父一样,单手向她问讯。
“施主啊,为何不往庙里跑?”
他抬直身,又温声细语的,特意放慢声音说道:“你若还不尽兴,我不妨再陪你多玩一会儿。”
朝元看着他伸手揭开额头上的大明咒。那只苍白的手轻轻一攥,符纸便在他的指间瞬间化作齑粉,随风飘散得了无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