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处离研究院很近,骑行不过十分钟,在林荫绿廊之间穿行,路过两处公园、一座佛塔。朝元骑行在这段路上,算是心灵归处,常觉得惬意非常。
今天也是一个温润的春日,沥青马路两侧环抱着飒飒的白杨树,时不时有附近高校的学生并肩而行。
朝元将自行车停在车棚里,进了科研楼后,就觉得有些阴凉了。
朝元本硕就读于秦川大学的考古专业,文物保护方向,毕业后经过导师介绍,在研究院实习,其后通过公开招聘的考试转正,在古代纺织品保护修复实验室工作。
卫朝长安城中的永福坊进行第二次发掘,从中清理出了一座疑似于萧摩奴的旧宅,在旧宅中发现了纺织品残片七件。
七块残片有领口、衣袖,属于同一件衣服。
朝元的工作便是记录下这件衣服的出土原状,随后修复它、保存它,再加以研究,读懂它。
这件衣服很可能是萧摩奴的,朝元在汤汤史海中,读到过萧摩奴。
只有寥寥数语,但已经道尽了他的生平。
金陵人士,无母无父,因为少时聪敏、容貌出挑,十岁那年,便被乡里挑作阉儿,献入京中。
宫中侍奉主上的奴才,也需要识文断字,不能太过于粗鄙。所以萧摩奴一进宫,就被送到内文学馆跟随宫学博士读书习字、学算习礼。
文献中并未记载他在习艺馆的表现如何,但朝元想,应该是非常难过的。
否则,他也不会被发落给监作,去服挑土运石的苦役。
许多无名无姓的人熬不过去,病的病死、打的打死、疯的疯死……应有尽有。
萧摩奴熬过去了。他十七岁那年,终于有了出头之日。
那一年,少帝登极,改年号为如意。
那一年,萧摩奴被任命为殿头内侍,得以离开掖庭,在少帝身边听差。
如意二年,他便承受诏旨,出纳王命,在内仆局掌库藏财货。
想来金帛出入,分毫不差;诸司用度,笔笔有据,使得他升迁很快。
——如意六年,他出任宣徽使,跻身内诸司。
史书中载,少帝偶尔夜读倦了,问他旧书故事,他能背得滴水不漏;又问仓储税数,他也能对答如流。
他在宫中蹉跎多年,早已养成了谨小慎微的性子。
于是,如意九年,他年二十六,开始执掌兵权。
岭南蛮酉勾结林邑、真腊,号称二十万众,企图造反。少帝派他和辅国大将军分路进兵。
史书上简短地说——他带五千兵骑,昼夜行军两百里,亲探险径,临急水而先渡。
萧摩奴第一次掌兵,便三战三捷,把意图称帝的那位蛮酉剿灭在阵前。
其后,他又奉诏南下,平定邕州、泷州两地的内乱,很快升迁为左神策军中尉,登顶人人艳羡的四贵行列。
可真的人人艳羡吗?
在当时人眼中,他依旧是一个“天子家奴”。
在青史冷简上,他依旧是那个行军严酷、转运失度、器用奢侈,甚至滥杀降者的独夫。
在列传的末行里,他依旧是那个于玄武门下谋逆未遂的阉人。
朝元想,他的功名是真,这些罪行大抵也都是证据确凿。但世事难以一言定论,如何评说,自在不同人的心中。
值得一提的是,同样在如意九年,在萧摩奴最意气风发之时,少帝立了慕容氏为后。
少帝、慕容皇后、萧摩奴……
真有意思。
朝元更在意的,是萧摩奴如何在十七岁那年,等来了命运的转机。
他如何结识的少帝,又是如何从掖庭局的苦役之中,一步跃入帝侧,成为近侍。
实验室的灯一闪一闪,像是谁人在眨眼睛,忽明忽暗。
——“朝元,永福坊的纺织现在方便绘图吗?段老师催着要数据,好写简报。”田野考古那边的宋盈箱拿着卡尺和绘图板过来。
窗外的天色已呈褐灰色,天黑了。
操作台上的台灯还是明亮的,显得有几分凄清。
朝元低了一天的头,脖子酸得厉害,但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显微镜,回应的声音也是扬着的:“师姐,你再晚来一会儿,我就要覆上背衬了,纹样边缘就不好画了。”她微微笑了笑,“稍等半分钟,我把这块加固剂吸掉。”
宋盈箱应声,一面戴手套,一面等她。
忽而,朝元低低地传来抽气声。
“怎么了?”宋盈箱抬步过去看她。
镊子钩破了朝元手上的手套,掌心的刀伤重新渗出血来,血珠凝聚在一起,顺着破口处迅速滴落在鸦青色的织锦上,洇开、蔓延、融入其中。
宋盈箱有些意外:“你受伤了?”
朝元看着在织锦上化开的血,仿佛将鸦青色织锦洇得颜色更深、更暗。
实验室的灯跳得更快了,一明一暗、黑黑暗暗,伴随着嗡鸣的电流声。
“这灯什么时候坏了?”宋盈箱说。
朝元倒一直显得很冷静,扯开旁边原本用来加固器物的塑料薄膜,眼也不眨地包裹在手上,止住继续流淌的血。
随后,她将织锦残片放到托盘上:“师姐,真是不好意思,我原来以为这是小伤,没有想到闯祸了。我先放到充氮库房里,到时候能处理了我再通知师姐过来,你先绘其他的残片,我会去和段老师解释清楚。”
朝元推开了实验室的门,过去库房。
幽静幽长的走廊,放眼过去空无一人,只挂着几盏惨白的灯。
朝元走在走廊上,这才传来几下寥寥的脚步声。
其余再无声音。
听不见外边的风声、车流声,也听不见旁边博物馆的喧嚣声。
朝元目光低垂,越过托盘上绣着金线的织锦残片,落在自己的左手上。
鲜血仿佛在塑料薄膜里汇聚成了暗红色的水脉,一道道淅沥地流淌,早已没有创口贴的踪影。
朝元抬起眼,望向旁边墙上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