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唳云的唇角不经意间翘起一个微小的弧度——他就没见过有什么东西到了这个人嘴里是不好吃的。
“杨梅。”他轻声说。
原来这就是杨梅,梅檀心的眼睛亮了亮。
他记得,顺远斋的杨梅蜜饯,一斤就要卖一块银元呢。
眼下的这还是鲜果,千里迢迢地运到北京来,他实在想象不出价值几何了。
可是程唳云一下子就给了他三颗!
这哥们儿真是没白认,他美滋滋地想。
一边吃着,他就一边看着程唳云泡茶。
只见他的动作慢条斯理,过了一会儿,开水的沸腾声就带着茶香渐渐散发了出来。
梅檀心没事干,便忍不住神思翩翩。
他想到了美事儿,用胳膊肘碰了碰程唳云:
“哎,你说,咱俩以后是不是也能跟师父一样这么有钱啊?”
他想,自己现在就这么出名了,往后长大了,肯定更要红遍大江南北。
到时候,他也要给自己挣个漂亮的宅子,裁好多标致的新衣服,吃天南海北所有的好吃的,过最滋润的日子!
但,没想到程唳云听了,却只是一哂:
“你先跟着师父好好学再说吧。”
梅檀心被泼了冷水,怨念道:
“我倒是想学啊,他又不教我。”
他都来了半年了,沈玉卿根本都没亲自给他说过戏,一次都没有。
还怎么让他学呢?
可程唳云却微微挑眉:
“他不教你,是因为你火候还不够。”
梅檀心不服,他很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
程唳云都快被沈玉卿宠上天了,他当然觉得他师父做什么都是对的了。
可自己又算得了什么呢?
师父待自己的心思,难道能跟待程唳云的一样吗?
梅檀心默默叹气。
他想,程唳云虽好,可是在这件事上,他们怕是注定说不到一起去了。
“你吃完没有?”
说话间,程唳云已经把茶盘收拾好了。
梅檀心连忙把最后一颗杨梅塞嘴里,听他的号令把手边的果盘端上,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厅里,只见虽然王爷还没来,但已经有客人先到了。
梅檀心惦记着掉脑袋的事,还以为座上会是什么凶神恶煞的人物,没敢抬头。
直到跟着程唳云放好东西、请过安后才发现,茶桌旁的两个人中,竟然有个他认识的人。
“哟,今儿个小梅也来啦?咱爷俩可有日子没见面啦!”
那人乐呵呵的,用手指理了理雪白的胡须。
梅檀心的眼睛亮了亮,一下子喜笑颜开——
这不是他的老朋友吗!!
这杨老爷子是个爱拉胡琴的票友,总是穿一件洗脱了色的旧棉袍子到后台来,他们是去年秋天认识的。
自从进了小玉台班,每天被管束得哪里都去不了,好多从前的朋友,他都没再见过了。
此刻,梅檀心的心里不免一阵惊喜,就把什么都忘了,连忙跑了过去:
“老爷子,您怎么在这儿啊?”
程唳云见状,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他本能地想要上前去阻止梅檀心失礼,不过,欲言又止。
那座上的两个人,一个是法部右侍郎杨国清,一个是北洋新军统制姜士骋。
他们都是王爷近交,对他们这些戏子而言,都是高不可攀的贵人。
但,对梅檀心来说,杨国清却似乎并不是什么杨大人,而只是“老爷子”。
他们好像很熟,程唳云惊讶地想。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啊?”
杨国清笑得和蔼,忽然从袖中掏出一个葫芦来,
“正好,你快给我掌掌耳,听听我这蟹壳青怎么样?我可是照你说的,喂了一冬天呐!”
梅檀心便连忙将那葫芦接了过来,先用手掌焐了焐,然后侧耳贴过去。
听着听着,他的眉毛就扬起来了,嘴角也翘上去了。
他竖起了大拇指:
“老爷子,您成了!”
杨国清听了,绷着的脸便松下来,笑逐颜开:
“成了?怎么个成法?”
梅檀心便把葫芦轻轻搁回桌上,用手虚虚罩着,以防葫芦凉着,侃侃而谈:
“年前您这虫儿,叫得都是干响,现在可是挂上味儿了,‘喓喓喓’的,带水音儿!”
他这话,可把杨国清给乐坏了,一直笑:
“只听说过唱戏挂味儿,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蛐蛐叫也挂味儿的!”
而梅檀心嘿嘿一笑:
“这您就不知道了吧……”
程唳云倒着茶,视线却一直被那一老一少交谈的样子吸引。
梅檀心一直在笑。
那种清澈灵动的笑容,一如他平时高兴起来的样子。
程青云总说,让他有个唱戏的样儿,让他学会笑脸迎人。
每次听到这样的话,程唳云的心里总是说不出的反感。
可是眼下,梅檀心的笑不一样。
他直觉地感到,梅檀心此刻跟杨国清说笑着的样子,跟程青云所说的那种不一样。
不知不觉,他倒茶的动作就缓慢了下来,入神地微微瞪大了眼睛。
“怎么了,程唳云,你也对蛐蛐有兴趣?”
忽然,他听见有一个声音问他。
是坐在他对面的姜都统。
男人微微笑着,平日里声如洪钟的嗓子压轻了些。
程唳云一怔,耳尖微微发热,向往常一样回避:
“没……我不懂。”
但梅檀心却已经转向了他的方向。
他两只眼睛亮着,不由分说就将杨国清的葫芦直接递了过来:
“程唳云你也听听!这可好玩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梅檀心已经把葫芦贴在他耳朵上了。
“你快听听,是不是挂味儿?”
他欢快地问。
程唳云细听,只感到耳畔的葫芦内,果真传来两声虫鸣。
清润,圆满,优容又沉着。
像在那掌中的方寸内,储存着来自去年的一片秋情。
程唳云忍不住闭了闭眼睛。
片刻后,他睁开眼睛,对着面前那张殷切的笑脸,说:
“真的,挂味儿。”
“看看,人两个才叫内行知音呢!”
姜士骋爽朗道。
杨国清听了,更加开怀,而梅檀心则得意起来,说英雄所见略同。
小筑内,一下子就充满了欢声笑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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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向晚,恒祐才带着最后一位客人匆匆到场。
他心里盘算着大事,像一根绷紧的弓弦,可刚进门,他的眼睛就不期然一亮,脚步略微一顿。
因为他看见,程唳云居然在席上跟人说话。
那个让沈玉卿一直担心的孩子,他今天竟穿了件鲜亮的衣裳,他终于不避着人了。
虽然看起来还有些生涩,但是,跟着身旁那个会笑会闹的小梅,他竟也变得跟人交谈自如,应答流利。
恒祐不经意间,眉宇一舒——
玉卿不知该有多高兴了,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