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就把糖盒腾空,用它来装自己攒的那些零零碎碎的小宝贝。
从前这些珍藏,他都只能塞在炕柜的角落里,而现在,它们有了新的归宿。
他把盒子里的东西稀里哗啦归置好,盖上盖子,在上面贴了一小条胶布,然后兴冲冲去找程唳云。
那人今天也是捧着本书,静悄悄对着油灯看。
梅檀心便从背后揪了揪他的辫子。
等他转过头来,他指了指贴在盒子上的胶布条:
“程唳云,你帮我把我名儿写这上呗!”
程唳云微挑眉毛。
而梅檀心对他笑眯眯的。
梅檀心本以为,程唳云会嘲笑他从前那么抵触他给他写名字,怎么现在却上赶着要他帮忙写?
但没想到,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叫他把炕桌搬过来。
梅檀心哦了一声,连忙去了。
把炕桌安置在两个人被褥中间后,他只见,程唳云不仅取来了墨水和钢笔,还有一张纸。
“你铺纸干什么?”
梅檀心好奇。
而程唳云一边灌墨水,一边说:
“我教你,这样你以后就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梅檀心瞪大了眼睛。
他没想到,程唳云竟然愿意教他写字。
他压着些兴奋,连忙凑近了,小心翼翼问:
“很难的吧,我能学会吗?”
要说到学戏,不管什么难学的绝活,只要师父敢教,他都有信心学会。
可是,认字写字,他可从来没试过,因此心里没底。
不过,程唳云却对他很有信心:
“当然。”
“那你快教我!”
梅檀心笑了,一下子竟有些激动。
毕竟在他心目中,识文断字可是了不起的事!
程唳云一边慢慢给他示范,一边给他讲解那三个字的结构和笔顺。
他讲得很有耐心,而梅檀心也听得认真,等彻底明白了,才从程唳云手里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支滑溜溜的钢笔。
他略带紧张,又跃跃欲试。
那钢笔比他想象中的要沉,但并不冰凉,因为上面还带着它主人的温度。
人生第一次,他小心翼翼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比他想象中要费力。
他第一次感觉自己的手指竟然像软面条一样没劲儿,那钢笔在他手中一点都不像在程唳云手里那么驯顺听话,写出来的笔画也歪歪扭扭的。
梅檀心有些完成后的欣喜,但更多的是失望和发愁:
“我这写得也太丑了!”
他沮丧地问:
“我什么时候才能写得像你一样好?”
他觉得这个漂亮的盒子上不该出现那三个丑兮兮的字——他还是想要程唳云帮他写。
可是,还没等他开口,程唳云却先想到了办法。
“你过来。”他说。
梅檀心不明就里,捧着糖盒往他那边凑了凑。
下一刻,他感觉程唳云往他身后撤了撤,紧接着,一条手臂就绕过了他的肩膀。
梅檀心感到手背一温,只见另一只手,覆盖在了他的手上。
那只手比他的大一些,但比他的白,骨骼清癯,但带着力量。
梅檀心的瞳孔放大了一瞬。
程唳云就那样把着他的手,带着他手中的笔,在胶布上,一笔一画地写了起来。
他发现自己的手指传导着另一个人的力量,于是,便再也没有了那些力不从心的颤抖,没有无法控制的歪扭。
每一笔,都给他一种无比坚定、稳健的感觉。
梅檀心好像能感觉到,握着他的手的这个人,心里就有这样的一股力量。
而那人的心脏,也的确正在自己身后格外沉静地跳动着。
那样的力量静水流深,像他的唱腔给人的感觉一样,也像眼下笔下的这些字。
中正平和,不蔓不枝。
梅檀心满怀新奇地体会着这样漂亮的笔画从自己的手中写出的感觉,片刻后,又回头看程唳云。
只见,那人全神贯注,低垂着的睫毛连最轻微的颤动都没有,一双眼睛有如深潭。
凑得这么近,在昏暗的烛光下,梅檀心忽然发现,程唳云那线条清隽的鼻梁侧面,好像有一个淡淡的小痣。
那颗小痣隐藏在鼻侧的阴影里,像素白纸面上落下的一滴墨,又像一个秘密即将揭开的一角。
在台上,胭脂水粉会遮去他脸上所有的棱角和细瑕,恐怕这世上,发现过这一点的人并不多。
不知道是那颗小痣,还是程唳云近在咫尺的呼吸,瞬间就将他身上那份拒人千里的清冷拉回了人间。
一股带着温度的皂角气息,夹着些许若有若无的茉莉香气,笼罩着梅檀心。
这个人,在那深深掩闭的心扉里,一定还有好多他不了解的地方,他忽然想。
那么,在那深深的地方,到底真的是一片断井颓垣,还是……恰三春好处无人见?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一种他从未有过的触动和好奇,让梅檀心的心脏微微地颤动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