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这个,师父又更加护着他、惯着他,可让程青云忧心的是,他总不可能一辈子活在师父的羽翼下。
前几个月,小报上说,程唳云那出《三堂会审》唱得极好。
尤其“十六岁开怀是那王公子”一句,将苏三的情态刻画得入木三分,惊恐哀怨,羞惭而又隐忍,动人心怀。
其实那小报上说得没什么错,只是不该加了末尾的一句。
那上面戏言道,苏三十六岁开怀是王公子,不知鹤郎十六岁开怀是何许人?
偏生程唳云识字,看见了,就因为这一句不着调的荤话,他硬是大半年都不愿意再唱这出戏。
就连师父也纵容他,无奈道,就让他等明年再唱罢了。
师父越是这样,程青云就越是发愁。
唱戏的,哪有不用听人褒贬、让人胡言乱语地议论的?
要是不懂得和光同尘,反而把那些话一句一句计较起来,岂不是把自己气也气煞了么?
他也实在不知,到底该拿弟弟怎么办才好了。
还是父亲当年当有远见啊,程青云又忍不住这样想。
他叹了口气,声调沉了下去:
“当年爹也是想让你上学堂的,他看得出你生来心性忒高,恐怕你受不了这个作践。”
提到父亲,他就悲从中来,声线竟也有了微不可察的不稳:
“可是爹是没有办法了……哥也没办法。”
想到父亲,程唳云那张靠在车窗光影中的脸上,终于还是露出了一丝苦涩之意。
往事万千,层层叠叠浮现在他的脑海,酸甜苦辣,跟着骡车的摇晃,在他心头撒了一片……
当年程梦卿仗着家底厚,也想过就不让程唳云入行了,送他去了书塾。
将来,就算他不能像寻常的良家子一样科举考试,至少也能张罗一门小生意,总归不必再吃这碗开口饭,怎么都是好的。
而程唳云也极为灵慧,几乎过目成诵,总共上了没几年学,就将四书五经烂熟于心,能够作诗作文了。
就连学堂的先生都抚掌作叹——若不是生在伶家,他一定是前程远大,有大造化的。
只是人人都料不到,程唳云长到九岁时,程梦卿竟积劳成疾得了痨症,一病不起。
十五岁的程青云又值倒仓,前途未卜,一家老小不知以后能靠哪个。
于是同年,程唳云便辍了学,终究落入了戏班。
程青云常常想,要是自己当年再争气一些,或者父亲晚生病哪怕一两年,等到自己成年成名,也许弟弟就不用走这一条路。
又或者,要是父亲当初,根本没送他去过什么学堂,也好。
让他学了一肚子礼义廉耻、一肚子的诗书,却又告诉他,他是心比天高,终究下-贱……
给什么人,能咽下去这口气呢。
“我受得了。”
过了半晌,程唳云忽然开口。
没什么是他受不了的。
别人能受的,他也可以,父亲和师父能受的,他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也要尝遍。
他就那样反反复复地告诉自己,这就是他的命。
就像梅檀心那日说的那样,他不比任何人尊贵,他跟这下九流里所有的人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程青云便沉默了,只是看着车窗外。
车轮轱辘转动着,终于摇摇晃晃地把两兄弟送到了家。
·
在胡同口,远远就能看见两棵高大的桃李树。
桃红李白,春天的时候,那花开得就如云霞一般,到了结果的时节,更是满院飘香。
程梦卿还在世的时候,年年都把桃李分给友邻尝鲜,若有那穷困潦倒的同行,收到一篮子鲜果,那蜜露鲜甜之下,往往就藏着银子。
到了他病的那年,那些银子有的还回来了,有的还回来比原先送出去的还要多,可是再怎么样,却也救不回他的一条命……
这时节,桃李树都还沉睡在深冬的寒冷里,枝桠光秃秃地伸向天际,像焦墨画上去的几道枯笔。
程唳云跟着哥哥下了车。
刚进家门,一直照顾母亲的吴妈就连忙迎了上来。
慈祥的妇人亲切地拉着程唳云,一双和软温暖的手握住了他的手:
“瞧我们家二哥儿,都多么久没回来了,这看着怎么又瘦了?”
她又是高兴,又是心疼,眼里竟不期然带了泪。
虽然程家和沈家就隔着几条胡同,可程梦卿当年跟沈玉卿说过,两个孩子既然坐科学戏,就不能坏了规矩,必须与其他生徒一视同仁。
所以,程唳云上一次回家,都已经是大半年前,母亲的生日那天了。
“没瘦,”他轻声安慰,“只是高了,所以看着瘦。”
而吴妈便抹了抹眼角的潮湿,露出了一个欣慰无比笑:
“高了好,高了好!这听着声音也不一样了,真长大了,是个小男子汉了,真好!”
她又是高兴得不得了,又一连声催促他快进屋,说做了好些他爱吃的菜。
听着吴妈那么满怀欣喜的声音,程唳云竟愣了愣。
对……他嗓子变了,是长大了啊。
在今天之前,他还从来没想到过,原来,这原该是一件能让人那么喜悦的事。
连程青云也有些恍然,回头看了弟弟一眼。
片刻后,他眼中也慢慢露出一缕温煦的笑,让程唳云有些赧然地垂了眼睫。
接着,程唳云感觉到一只大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