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檀心咬着牙爬了几步,梗着脖子在那门前跪直了身体。
他攥紧了拳头,把自己的脊梁一节一节地挺了起来。
三年,还有三年。
他就要这样数着日子,一天一天地熬。
风雪依稀,潇潇而下,点点银白落了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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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玉台班的上树闹剧传遍了京城,而沈玉卿对他们的处罚,不出一天也人尽皆知。
梨园内外,都对沈玉卿的从教严厉更加称道了。
不过,关于闫师父那根辫子的事故,在他的严令下,却连一个字的风声都没有传出去。
又转过一天,腊月二十四。
都说坐科是七年大狱,寒暑无间。
但到今日,至少这一年的苦,孩子们终于算是吃到最后一天了。
因为这天,科班终于封了毯子。
从今天到年三十为止,孩子们放年假,这也是他们一年里,唯一能跟家人团聚的日子。
不管贩夫走卒还是王公贵戚,九州上下都是除夕过年,从初一到元宵尽情地庆祝。
但唱戏的不同。
因为从除夕到十五,年节所有的热闹红火,一半归功于烟火鞭炮,另一半,就归功于戏园子里那些锣鼓声声、清吟袅袅。
过年,是伶人最忙碌的时候。
沈玉卿这样全京城最红的大角,大抵要入宫进吉祥戏,而稍小牌些的,也有无数贵人的堂会要去。
就算是龙套、撂地卖艺的,也得在风雪里,给寻常百姓撑起这份喜庆。
所以,唱戏的就只能早些“过年”了。
知道终于要放假了,孩子们虽然身上还疼着,可心里还是高兴得不行,前一天晚上就兴奋得睡不着觉,而第二天一早,就一边在院子里玩雪,一边等着家人来接。
来接程唳云回家的,是他哥哥。
一大早,程青云是直接从火车站过来的。
前些天他被叫到天津去,带着自己的班子连唱了三天的堂会,今天才赶回来。
他两手提着礼物,心怀喜悦。
一进院子,只见师父已经起来了,正在练早功。
程青云便连忙上前请了个安,面带春风:
“师父,我从天津回来了,带了您最喜欢的茉莉花茶,还有十八街麻花,让您尝个鲜。”
沈玉卿正在屋檐下墙边上倒立着,他并没有下来,只是顾盼道:
“看来你这次在天津蛮得意的,这么喜庆?”
人人都说天津懂戏的行家多,耳朵讲究,稍有一点不合板眼的就扔烂菜叶子,所以不管再红的京角儿,去天津也都拿着小心。
而程青云这初次赴天津的堂会,竟完全满足了那些刁钻的胃口,大获成功。
程青云听了,赧然笑笑,感激道:
“这都是师父替我筹划得好。”
他看着师父香炉里的计时香也差不多了,就叫小厮把烧茶的小炉子端到院子里的石桌上,把新买的茶给师父沏上。
空气里渐渐弥漫开茉莉的清香。
师父去过天津多次了,对那个码头很熟悉,临行前,特意给他传授了不少经验,还用自己的老交情帮他铺了铺路。
若没有沈玉卿的点拨,程青云自知自己再能耐,也翻不出什么花来。
沈玉卿偏爱茉莉,闻着那香气就觉得舒心,弯了眼睛:
“还是你自己有出息,不然,师父再多办法也没处使。”
他余光里瞥着程青云独当一面的模样,忽而想到他当年倒仓的时候,心中一时有些感慨。
要说这变嗓子,全看老天爷,有的人容易,有的人就难。
这倒仓一关难过,大概也是程家祖传的劫数。
程青云当年因为倒仓,小嗓不好了,再也唱不了旦角了,只合适小生。
可是小生这样的行当,天生就是给人做配的命,就是红透了大天,跟青衣老生那也是拍马都比不上的。
但没想到程青云这孩子争气,有一股子怎么也不服输的劲。
沈玉卿帮他琢磨了新的唱腔,又认准了女学生和太太们的胃口,帮他把几出老戏改得更生动出彩了些,就这样,竟也把他给捧红了。
整个四九城里,也找不出第二个像他一样能挑班当老板的小生了。
此刻,看着自己这玉树临风的大徒弟,沈玉卿心里说不出的骄傲。
过了一会儿,他才想起来什么,吩咐道:
“对了,你正好拿笔墨来,帮我给王爷写个手信,就写——这马上到大年下了,请客宴饮的不少,别让他又喝得酩酊大醉的,到时候我可伺-候不了他。”
程青云连忙答应了一声,就从屋里拿了纸笔出来。
不一时,他斟酌着写完,而沈玉卿的一炷香也终于耗尽了。
见师父从墙边翻身下来,倚在石桌边上,美滋滋品着沁香的茉莉花茶,程青云便含笑,两手恭恭敬敬把写好的信纸递给他。
沈玉卿玉手一翻,悠闲垂眸,却只见那上面写道:
“主子爷:
求您年下少喝一些儿酒罢,看您难生受,我总是心疼得紧!若实在想喝,回来儿亲手斟与您喝,岂不美?
玉卿谨拜”
“放你娘的屁!”
他差点把茶水咳出来,立刻骂道:——
“死兔崽子,你师父我是那样说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