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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你凭什么高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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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让梅檀心一下子睁大了眼睛。

是有这么回事……

那天的戏古怪,唱到一半他暂时下场了,一回后台,却看见一个跟他扮相一模一样的少年站在那里。

那少年他认识,就是春逸堂的小相公银盏儿。

他师父那家挂着大红羊角灯的私寓,跟徐师父家就隔着一条胡同,两家的小徒弟常常碰面的。

私寓里的小孩,往往比他们穿得要好不少,因为吃得饱,各个也都面色红润。

可是梅檀心他们从来也不羡慕。

因为,一到了晚上,他们是下戏回来了,可私寓的小相公们,就丽冠华服地上了那些华丽的小骡车。

梅檀心忘不了他们钻进车里时的眼神——那一双双眼睛,竟带着一种饱经世事般的苍然,配在孩童稚嫩的脸上,直让人脊骨发凉。

梅檀心知道,他们每晚所干的营生,是这世上最下流的,就连畜生,都未必要受那样的糟践。

可要不是徐师父救了他,他知道,自己的命一定也和他们的一样,任人撕烂揉碎,碾成一片腐烂泥泞……

那天,在后台看见银盏儿之后,他还看见了,师父和戏园老板激烈地争执起来。

他记得师父一直在说“说好了没有这场!他才十四岁!”

可是台上的锣鼓没停,最终,戏园子老板还是一把将师父推搡开,硬催着那少年上去了。

那让梅檀心好奇又惊异,想看看这场戏究竟是什么,为什么非要换人替他也要演不可。

然而师父一下子就狠狠把他扯开了,一眼也没让他看。

“都是师父没本事,护不住你!”

梅檀心听见台帘外一阵一阵涌动的嬉笑彩声,而眼前的师父,竟然那样鄙弃着他自己。

那是师父第一次跟他说,自己没本事。

而他第二次说这话,就是他把自己卖给沈玉卿的那天。

自那天起,梅檀心就一直没想明白,师父到底怎么没本事了,他到底怎么护不住自己。

直到程唳云告诉他接下来的话。

“你以为人家都是冲着你那个乌龙绞柱才去看的吗?他们是想看你演田氏思-春□□!”

他那双清秀的眉眼里此刻满是厌弃,像看到了什么极肮脏的东西一般,

“就算那场不是你上的,但又有几个人认得银盏儿是谁?有几个人能留意到那场戏换了人?”

梅檀心的瞳孔颤动了一下。

他一直以为,那出《大劈棺》就是跟《活捉三郎》差不多的戏,闹闹鬼、吓吓人什么的!

他真的没想过,还有程唳云所说的那种关目!

一瞬间,好多画面都对上了,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师父那天一定要跟戏园老板争执得那么激烈……

他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程唳云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对待他那种疏离的态度中就总是带着几分鄙夷。

“我要是不叫停,你后面准备接着用什么跟我打对台?《画春园》、《打杠子》?抖帐子扔蛋清,让人抱着上去端着下来?”

程唳云声音还是压得极低,但语速变快了不少,脸色铁青,像是愤怒到了极点,

“你想用那些恶心的脏东西赢过我?告诉你,我师父是不会再让你玩那种把戏的!”

梅檀心还从来没听他一口气说过那么多话,而且还那么的下流。

他简直气得浑身直发颤,愣怔了片刻,才从肚子里找到打断他的话:

“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我师父也没有让我……”

可还不等他辩驳完,就听程唳云接着道:

“你不是想知道,咱们梨园行比别人贱在哪吗?我告诉你,就贱在这些东西上!”

梅檀心瞳孔放大了一瞬,他才知道,原来那天在后台他跟别人议论的话,程唳云竟然全都听见了。

只见他撂下这最后一句话后,像是不屑再说一个字,就兀自在水缸沿上转了个身,背对着他站了。

徒留梅檀心,在原地气得狠狠咬着后槽牙。

半晌,他才喘匀了气息,终于在涌动着激烈情绪的心里理清了思绪。

“程唳云,你以为谁都能跟你一样吗?”

他重新开口,声线竟有些抑制不住地发颤,

“是,你师父了不起,他是伶界大王,是梨园皇帝!戏园老板们、戏提调们每天跟在他屁-股后面听吆喝。你今天不喜欢这出戏、明天嗓子失润、后天不开心了,想不唱哪出都尽可以由着你的性子,刘老板连个屁都不敢放!你要是我的话试试看?”

徐师父从没跟他说过这些烦扰的事,可是梅檀心知道,他们连福班是个小班子,常常要跟外班的人搭台演出,每天贴什么戏码、要分配谁上台,都是戏园的老板说了算的。

那天贴那出《大劈棺》,他师父就算再不同意,只要老板跟他说一句“爱唱唱,不唱就带着徒弟们卷铺盖滚蛋”——他还能说出半个不字吗?

不是谁的师父都是有权有势的沈玉卿!

可这些事,程唳云怎么可能会明白?

但不管这个命好到无知、无知到无比傲慢的人能不能明白,梅檀心还是要说。

如果不说,他怕自己会憋得爆炸开来。

“你很看不起我是吗,提到银盏儿都嫌脏了嘴是吗?是,你高洁!你最干净!”

他越说越生气,胸膛起伏着,

“你知道银盏儿那天之后怎么跟我说的吗,他感激我能让他替我一次,求我以后多带着他上台,他一整夜给人陪酒,第二天早上还要偷偷地来找我,就想让我多教他唱几句——他说他以后也想靠唱戏挣钱,他不想还没长大就生一身的杨梅大疮烂死在街头!”

想到银盏儿跟他说话时那种谦卑和渴求的眼神,梅檀心的喉头就是一阵酸楚。

那样的酸楚,让他的双眼通红,又化作了对眼前人的愤怒,让他冲着那个孤峭冷傲、自作高洁的背影,质问道:

“程唳云你告诉我,你到底凭什么比我们都高贵?就凭你投了个好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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