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以为你是鬼呢,也没个动静,你哑巴了!”
梅檀心一惊一乍。
只见程唳云只卸了钗环行头,大褂也不顾着穿,竟然就这么急着过来了。
眼下后台光线都已经昏暗了,他身上只穿着白色的水衣,脸上油彩也还没洗,看着真的瘆人。
杨小虎还以为他是来没收零食的,吓得把最后一截麻花死活塞进了腮帮子里,噎得够呛。
可程唳云却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用指头点了点满面通红的杨小虎,又点了点自己手里那张纸,又点了点梅檀心。
然后,他就把那纸送了过来。
梅檀心不禁微微皱眉。
他嗓子就难受成这样……真的哑巴了,说一句话也艰难?
“哦哦,让我给他念,好嘞。”
杨小虎吭哧一声,才咽下去堵在喉口的麻花,在身上擦了擦手上的油,接了过来。
程唳云一松手,转身回去了。
“兹证明:程……”
杨小虎嘟嘟囔囔念了个开头,手里的纸就被梅檀心一把扯走了。
那纸上的字迹未干,能感觉到,程唳云是一刻都不想拖,立刻就写给自己。
梅檀心低眉看着那些俊逸的笔迹,视线移到右下角,还看到了他的签名和手印。
他没想敷衍自己,真的给了自己一张很正式的契约。
梅檀心把那个字据折了几折,塞进了口袋。
摸着那张薄薄的纸,他却忽然忍不住想,程唳云……他真的还能有兑现这承诺的那天吗?
经过了这一出戏,他发现,程唳云嗓子的状况,真的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糟糕很多。
·
照旧排着长队回家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沉。
清淡的晚饭之后,睡觉前还得练一个时辰的晚功才行。
有两个师父这会儿还要点灯熬油地教戏,时不时就叫一个孩子进屋去对词儿。
而没被叫到的,就在院子里各自精进自己的工夫。
虽然没有早功那么严格,可为着早日混出头,生徒们也没有散漫懈怠的,一个个都在用功。
这段时间以来,梅檀心终于把这个班子摸清楚了。
这里,跟徐师父那儿完全不同。
来这学戏的,除了他一个,是沈玉卿花大价钱挖墙脚挖来的,其余的主要分为两类。
一类是良家出身,卖身进来的,而另一类,就是梨园内行人家的子弟来附学的。
沈玉卿以善教闻名,是以同行家里的孩子都喜欢往这送,像杨小虎和程唳云这样的名伶之后就足有十来个之多。
比起普通的学徒来说,这些人不免占着几分优越。
他们不仅从小的熏染比别人深厚不少,登台后还有父母叔伯一路捧着,同样是唱戏,一路的磕绊可比旁人少多了。
虽然沈玉卿定了严明的规矩,在科班里不准议论出身、拉帮结派,可实际上,这两伙人还是不大能玩到一起。
普通的学徒,看不起梨园子弟仗着父辈的势翘尾巴,而梨园子弟,也看不上他们没见过世面的寒酸土气。
不过梅檀心可不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放在心上,谁跟他好,他就跟谁论兄弟。
而因为他红的缘故,这两类人都跟他好。
所以几天下来,他已经交了好多新朋友,不亦乐乎。
这里的生徒多,所以师父也就不止一两个。
大家虽然都是拜了沈玉卿的,但要让沈师父亲自给说戏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平常,看早功、教武功的是闫师父,教文戏的是宋师父、贾师父,另外还有一位昆曲师父,梅檀心还没见过。
这四位都是住在科班的,早晚不离。
除此之外,每个行当还有一个专职的师父,每天白天过来教戏。
听杨小虎说,有时候,沈玉卿还会请各行当的名伶专门过来讲学,这可是别的班子里都没有的。
刚入科的八九岁小孩儿,都得从这些师父手里挨个过上一遍,熬上几年,分了行当,学了几十出戏在肚子里,这才能有被沈玉卿亲自点拨的分量。
而天天都能见到那老家伙的,也就只有程唳云一个了。
那老家伙,这下还不把自己晾得够够的?
梅檀心想,他的冷板凳肯定不止这些日子,还有得熬。
一想到这些,他就忍不住地灰心。
不过,不管怎么说,功还是得好好练的。
人活一口气,至少不能再让程唳云那厮把他看扁了!
杨小虎耗着腰,就看见他在墙边又跟自己那两条腿较上劲了。
自从第一天就被程唳云撕腿撕得哭出来后,他好像就总是跟自己的腿过不去。
只见他先给自己的腿压开,差不多了之后就搬了两个沙袋,在那上面劈了个横叉,用身体的重量把自己整个人压成一张弓,然后就那样抱着手臂,神情凝重地耗着。
杨小虎直看得呲牙咧嘴:
“瞧您这功夫……其实我一看你练功,这心里就挺难受的。”
“为啥?”梅檀心皱眉。
“你看起来真的挨了很多打。”
杨小虎悲道。
但凡学武戏的,就没有不挨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