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样看着我做什么!”他握着拳头,脱口而出。
他眼睛还肿着,鼻子也红着,声音也瓮声瓮气,可是脾气十分冲。
程唳云瞳孔立刻缩了缩,随即,眉眼一下子就冷了下去。
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好奇瞬间便消失了,换了副得体而又冰凉的神情,作了个拱手礼。
“幸会,师弟。”
梅檀心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师哥。”
后脑勺被一只软绵绵的手拍了拍,沈玉卿又笑了:“好了好了,你们小哥俩好好相处,千万别打架。师父先走了,唳云,他比你小,你可不准欺负他。”
程唳云答了两个是,一副恭敬的样子,站在那目送着沈玉卿离开。
等师父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那头,他的眼神才又探究着又落回梅檀心的身上,片刻后一转身,撂下几个字,说让他跟自己走。
梅檀心又腹诽了片刻,才提步跟上。
他盯着前面那副清瘦的脊背。
程唳云不过比他大两岁,可是身量好像比他高很多,走起路来像入云的松枝,又像一柄未出鞘的薄刃剑。
衣袂带起来的风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气息,清清凉凉的。
他走路的样子并没有什么女气,跟台上的青衣步态完全不同,只不过,捉着笛子的那只手,几根并拢着的手指格外修长,透着一种难掩的秀气,终究脱不了从小训练出落的习惯。
程唳云带他进了庭院更深处。
正堂里,幽暗间隐隐可见供着祖师爷的塑像,暗金一抹,香烟袅袅。
院子里有棵大槐树,树枝上绑了不少吊腿的绳子,梅檀心就连那些都看不顺眼,觉得颇不吉利,更适合用来上吊。
墙根底下是几摞凳子,有长的有方的,几根长竹板靠墙立着。
时序还未破春,青砖地上一片水泼出来的冰面,是走圆场的地方。
都是科班出身,谁还没见过练功的院子,程唳云便没给他多介绍什么,只是推开了西厢房的门。
“这边是旦角的屋子,那边是其他行当的,夜里不准乱串。”
这会儿无论他说什么,梅檀心都想怼,没好气地问:“为什么?”
程唳云便停在了门口,转了个身,一只手抵在了门框上。
“男女有别。”他垂首道,表情像在施舍什么常识给他。
梅檀心眼睛瞪大了些:“这戏班子里还能有女的?你是女的?”
“我不是女的,”程唳云神色未变,只是道,“不过这里我说了算,如果你不想被我管,也可以住那边,但以后不能再回来。”
他说话的时候总有一种不耐烦的劲,像是多说几个字都矜贵,梅檀心越听,就越觉得自己并没有冤枉他。
程唳云此人,就是个傲慢无礼的讨厌鬼!讨厌讨厌!
“对了,”他竟然又开口了,“那边没空位了,你要是去的话,只能躺地上。”
梅檀心胸膛起伏了两下:“谁要躺地上!你起开,我偏要进去!”
程唳云笑了一声,让开了门口。
说是笑,梅檀心根本没在他脸上看见笑意,那更像是从他那玉琢冰塑般的鼻孔里出来的一股凉气儿。
“你的位置。”他手指了指角落的一块空铺位。
这屋子里跟其他戏班子也差不多,都是靠墙一溜通铺,每个人占一小条,只不过,这里看着多少宽敞些。
可梅檀心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许多,因为,这里实在太干净了。
每个人的被子都叠成一样的形状,妥妥帖帖地放在最里面,一溜炕柜上连一件杂物都没有。
靠窗有几对桌凳,其中一张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溜口杯,靠门的架子上是盆,也是每个都一模一样。
地上一点灰都没有,就连炕膛里都恨不得是干净的,烧火棍和扫帚都规矩立在墙边。
梅檀心还从来没见过那么优雅有礼的一根烧火棍。
他愣愣地把手上的东西都放在程唳云刚才指定的那块地方,瞬间感觉自己和自己的东西,在这间屋子里都是那么的不和谐。
一瞬间,他连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了。
正当他愣神,只见程唳云不知在桌子那边忙活了些什么,回头把一个盆和杯子递给了他,并且把什么东西粘在了他的手背上。
“什么呀!”
梅檀心一惊一乍,定睛一看才发现只是几条胶布,每个上面都写了三个大字。
可是他不识字。
“这什么鬼画符?”他皱着眉问。
程唳云脸上又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道:“你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得?”
梅檀心的脸腾一下就红了。
他不是没在戏园子的水牌上见过自己的名字长什么样,可都怪徐师父给他起的名字太复杂了,那么繁难的字,叫他怎么认得住!
他恼羞成怒:“就你认字,认字很了不起吗!”
程唳云根本就没回答他,只是告诉他,三条胶布,一个贴杯子,一个贴盆,一个贴柜子。
“我就不贴,我不要你写的!”梅檀心呛声。
“用错别人的东西,要罚倒立。”程唳云兀自收拾着桌子上的钢笔和墨水。
梅檀心还从来没听说过戏班子里还有这样的规矩。
“你说罚就罚,你当戏班子是你家吗?”
“我师父没孩子,”程唳云仍然风平浪静,“所以这里以后确实会是我家。”
梅檀心瞪大了双眼,可还没等他想出什么话来骂他,就被人一手揪了起来。
程唳云力气极大,梅檀心来不及反应,就已经抱着手里的盆被拽到了室外。
他用几根手指揪着他后衣领,像拎一件并不想染指的东西,径直带着他往屋后走。
“你你……你要干什么!把我弄哪去!?”
梅檀心不由得慌了神,胡乱扑腾着,脚下跌跌撞撞。
程唳云该不会,真对他用什么私刑吧?
看着他那绷紧的下颌,梅檀心就忍不住的发怵。
“我我我告诉你我可是武旦,这是让着你呢,信不信我真揍你啊!”他大喊大叫。
结果砰一声,就被人撂进一个小黑屋里。
他差点以为这是要关自己禁闭,哗啦一声,将将被一个水盆绊倒。
手臂上一个沉稳的力量,把他整个人拽回了平衡的姿态,紧接着,手心里就被人塞了一个小纸包。
梅檀心惊恐地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