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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刘洁案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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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洁姓刘。

可这个刘,不是汉家正朔的刘。

这是匈奴独孤部的刘。

往上再数几代,独孤、赫连、铁弗、屠各,原也能在旧匈奴的枝叶里寻到一处。北地诸部的姓氏,向来像河水分流,分出去时各有名号,往上追,却未必不是同一场雪水。

所以刘洁被赫连勃勃所执时,许多人后来都说,是夏主见他声气不挠,神色自若,壮其气节,才放了他。

这话自然好听。

魏人尤其爱听。

一个魏臣,身陷敌手,不折不屈,连敌国之主也敬他三分。这等话写进史书,最能显出本朝臣子的骨头。

可若赫连勃勃地下有知,只怕会冷笑一声。

壮而释之?

他未必没有欣赏刘洁的胆气。

可北地这些姓氏绕来绕去,本就绕得出一点亲戚。赫连刘与独孤刘,隔了几代,也不是全无旧源。更何况赫连勃勃自己一族遭屠,少年时见过亲族如何被人杀得干净。这样的人一生杀人无数,却未必不会在某一刻忽然生出一点极古怪的念头。

能留一个,便留一个吧。

杀也杀不完。

何况这人确实有些胆气。

于是刘洁活着回了魏国。

这件事后来便成了他的荣光之一。

他早年镇叛胡,战吐京,失马登山,矢刃俱尽,仍不屈服。赫连勃勃放过他,魏国又重用他。他在军中、朝中一步一步走上来,久典机要,受先帝信任,也受拓跋焘信任。

许多人都知道,刘洁不是庸人。

庸人做不到这个位置。

可世上的事,最怕的有时也不是庸人。

是一个聪明人,聪明得太久。

久到他开始觉得,自己便是大魏的柱石。

久到他觉得,皇帝年少锐进,文臣纸上谈兵,诸将各有私心,唯有他这样的老臣、宿将、旧贵,才是真正知道大魏该怎么走的人。

刘洁不是不知道拓跋焘是谁。

他看着这个年轻皇帝从少年时披甲出征,到亲率诸军破统万、临长安、压诸部。皇帝不是深宫里长出来的孩子,也不是只靠祖宗余荫坐在御座上的君王。

可刘洁心里仍有一层别人看不见的旧念。

陛下英武归英武,到底年轻。

崔浩聪明归聪明,到底是文人。

寇谦之言天命,崔浩言机略,他们都能在皇帝耳边说话。可真到了军中,粮秣、马力、期会、道里、诸将缓急,难道还要听那些坐在案前推算的人?

刘洁不服。

尤其伐柔然一事,他原本就不赞成。

柔然道远,漠北辽阔,草野无定。若仓促深入,粮道难继,诸军疲敝,纵然皇帝锐气万丈,又能如何?他主张广农积谷,待时而动。可崔浩却说可伐,皇帝最终听了崔浩。

这原本只是朝中常见的争论。

臣子谏,皇帝择。

择了,便成诏。

若事情到此为止,刘洁仍是刘洁,崔浩仍是崔浩,皇帝仍能容得下一个反对过自己的老臣。

可刘洁没有止住。

他错就错在,竟真信了自己是对的。

他不是第一日便想害皇帝。

至少他自己未必这样想。

他想的是,陛下被崔浩误导了。

他想的是,诸军若按期深入,恐怕真要陷入不可测之地。

他想的是,皇帝年轻好胜,不愿在朝堂上退,可若到了前线,见诸军未集,见形势不便,也许便会暂缓进兵。

他想的是,自己不是在乱军令,而是在替大魏留一条退路。

可军令这种东西,容不得第二道。

诏令既出,期会既定,诸将便按一道声音而动。战场之上,迟一日,早一刻,都会死人。皇帝亲征,太子随军,诸军期会,一切都系在那一道军令之上。

刘洁却伸手改了它。

改得得像自己不是在矫诏,而是在修补一处他看得见、皇帝却未必看得见的裂缝。

他甚至也许还在心里对自己说:

若此番因此免去大败,陛下终会明白。

明白崔浩误国。

明白老臣不可轻弃。

明白大魏不能只听那些谈天命、谈机略的人。

可是皇帝没有明白。

或者说,事情根本没有走到刘洁预想的那一步。

车驾到了鹿浑谷。

诸将不至。

太子欲击,刘洁又执意不可,仍说当待诸军。军中人马停在那里,一日一日耗下去,柔然远遁,战机失去,魏军粮尽,人畜疲敝,死者相望。

一场本来或可速决的北伐,硬生生拖成了无功而返。

到了这时,刘洁仍未觉得自己错。

人若已经将第一步踏错,后面往往不是回头,而是更急着证明自己当初为什么非走那一步不可。

于是他将矛头指向崔浩。

崔浩误国。

崔浩鼓动陛下轻进。

崔浩以书生之见乱军国大计。

只要崔浩有罪,那么刘洁便仍是那个早看见危局的老臣。只要崔浩倒下,那么这场失利便仍能回到他熟悉的朝堂争论里:是他对,是崔浩错,是皇帝一时听错了人。

可崔浩不是任人宰割的人。

崔浩看得比谁都明白。

诸将失期,不是天意。

是有人改了期会。

遇敌不击,不是谨慎。

是有人要把这场北伐拖成无功。

当这些事一层一层被揭开时,刘洁才忽然发现,自己再也站不回“忠臣谏止”的位置了。

他不是反对过出兵的老臣。

他是改过皇帝军令的人。

更可怕的是,那些更早藏下的话,也被一并翻了出来。

若车驾不返,当立乐平王。

还有图谶。

刘氏应王,继国家后,吾有姓名否?

这话一出来,便再也没有任何解释可用了。

你可以说自己忧国。

可以说自己反对轻进。

可以说自己不信崔浩。

可以说自己想替陛下留退路。

可皇帝还在军中,太子还在军中,你已经在想车驾不返之后要拥立谁;你姓刘,竟还去问图谶中刘氏应王有没有自己的姓名。

这不是忠。

这也不是谏。

这是谋逆。

拓跋焘看着案上的供词,神色中甚至有一丝困惑。

崔浩立在一旁,脸色也很沉。他当然知道刘洁该死,可他同样知道,这件事会在皇帝心里留下怎样的痕迹。

刘洁不是外敌。

不是柔然,不是赫连余孽,不是南朝间谍,也不是边地叛胡。

他是旧贵,是宿将,是独孤刘氏,是久典机要的老臣。宣穆皇后亦出独孤刘氏,拓跋焘并非不知道这个姓氏在代北旧族里有多重。刘洁早年有功,被赫连勃勃所释,回魏之后又受重用。这样的人,不忠心在皇帝身边,竟敢改军令。竟也开始想,若陛下与太子回不来,朝中该作何打算。

刘洁心里未必没有一套旧理。

在他那一代人看来,大魏不是只靠御座上一个人撑起来的。拓跋氏、独孤氏、贺兰、长孙、诸部旧贵,谁家没有马,谁家没有兵,谁家没有死在道武、明元以来的战场上?皇帝固然是皇帝,可大事当前,旧贵宿臣本也该有一言之地。

若君上年少锐进,老臣拦一拦,不是逆。

若车驾不返,宗室旧贵共戴新主,也不是乱。

可刘洁忘了,如今坐在御座上的,不是愿与诸部共分草场的大单于。

是要做天下之主的拓跋焘。

天下之主可以听谏,可以任旧贵,可以赏功臣。

却不能容许旧贵在军令之外,替他另备一条路。

拓跋焘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

却让殿中人头皮一紧。

“他是觉得自己比朕更知道如何用兵?”

“还是觉得,朕若不返,他便可以替大魏另择一主?”

这一次,崔浩低头道:“陛下。”

拓跋焘却没有看他。

他只是看着案上供词。

许久之后,他道:“刘洁不是不知规矩。”

这话一出,已经相当于为刘洁定案。

拓跋焘的声音很冷。

“他知。”

“既知而为,便不是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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