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洁姓刘。
可这个刘,不是汉家正朔的刘。
这是匈奴独孤部的刘。
往上再数几代,独孤、赫连、铁弗、屠各,原也能在旧匈奴的枝叶里寻到一处。北地诸部的姓氏,向来像河水分流,分出去时各有名号,往上追,却未必不是同一场雪水。
所以刘洁被赫连勃勃所执时,许多人后来都说,是夏主见他声气不挠,神色自若,壮其气节,才放了他。
这话自然好听。
魏人尤其爱听。
一个魏臣,身陷敌手,不折不屈,连敌国之主也敬他三分。这等话写进史书,最能显出本朝臣子的骨头。
可若赫连勃勃地下有知,只怕会冷笑一声。
壮而释之?
他未必没有欣赏刘洁的胆气。
可北地这些姓氏绕来绕去,本就绕得出一点亲戚。赫连刘与独孤刘,隔了几代,也不是全无旧源。更何况赫连勃勃自己一族遭屠,少年时见过亲族如何被人杀得干净。这样的人一生杀人无数,却未必不会在某一刻忽然生出一点极古怪的念头。
能留一个,便留一个吧。
杀也杀不完。
何况这人确实有些胆气。
于是刘洁活着回了魏国。
这件事后来便成了他的荣光之一。
他早年镇叛胡,战吐京,失马登山,矢刃俱尽,仍不屈服。赫连勃勃放过他,魏国又重用他。他在军中、朝中一步一步走上来,久典机要,受先帝信任,也受拓跋焘信任。
许多人都知道,刘洁不是庸人。
庸人做不到这个位置。
可世上的事,最怕的有时也不是庸人。
是一个聪明人,聪明得太久。
久到他开始觉得,自己便是大魏的柱石。
久到他觉得,皇帝年少锐进,文臣纸上谈兵,诸将各有私心,唯有他这样的老臣、宿将、旧贵,才是真正知道大魏该怎么走的人。
刘洁不是不知道拓跋焘是谁。
他看着这个年轻皇帝从少年时披甲出征,到亲率诸军破统万、临长安、压诸部。皇帝不是深宫里长出来的孩子,也不是只靠祖宗余荫坐在御座上的君王。
可刘洁心里仍有一层别人看不见的旧念。
陛下英武归英武,到底年轻。
崔浩聪明归聪明,到底是文人。
寇谦之言天命,崔浩言机略,他们都能在皇帝耳边说话。可真到了军中,粮秣、马力、期会、道里、诸将缓急,难道还要听那些坐在案前推算的人?
刘洁不服。
尤其伐柔然一事,他原本就不赞成。
柔然道远,漠北辽阔,草野无定。若仓促深入,粮道难继,诸军疲敝,纵然皇帝锐气万丈,又能如何?他主张广农积谷,待时而动。可崔浩却说可伐,皇帝最终听了崔浩。
这原本只是朝中常见的争论。
臣子谏,皇帝择。
择了,便成诏。
若事情到此为止,刘洁仍是刘洁,崔浩仍是崔浩,皇帝仍能容得下一个反对过自己的老臣。
可刘洁没有止住。
他错就错在,竟真信了自己是对的。
他不是第一日便想害皇帝。
至少他自己未必这样想。
他想的是,陛下被崔浩误导了。
他想的是,诸军若按期深入,恐怕真要陷入不可测之地。
他想的是,皇帝年轻好胜,不愿在朝堂上退,可若到了前线,见诸军未集,见形势不便,也许便会暂缓进兵。
他想的是,自己不是在乱军令,而是在替大魏留一条退路。
可军令这种东西,容不得第二道。
诏令既出,期会既定,诸将便按一道声音而动。战场之上,迟一日,早一刻,都会死人。皇帝亲征,太子随军,诸军期会,一切都系在那一道军令之上。
刘洁却伸手改了它。
改得得像自己不是在矫诏,而是在修补一处他看得见、皇帝却未必看得见的裂缝。
他甚至也许还在心里对自己说:
若此番因此免去大败,陛下终会明白。
明白崔浩误国。
明白老臣不可轻弃。
明白大魏不能只听那些谈天命、谈机略的人。
可是皇帝没有明白。
或者说,事情根本没有走到刘洁预想的那一步。
车驾到了鹿浑谷。
诸将不至。
太子欲击,刘洁又执意不可,仍说当待诸军。军中人马停在那里,一日一日耗下去,柔然远遁,战机失去,魏军粮尽,人畜疲敝,死者相望。
一场本来或可速决的北伐,硬生生拖成了无功而返。
到了这时,刘洁仍未觉得自己错。
人若已经将第一步踏错,后面往往不是回头,而是更急着证明自己当初为什么非走那一步不可。
于是他将矛头指向崔浩。
崔浩误国。
崔浩鼓动陛下轻进。
崔浩以书生之见乱军国大计。
只要崔浩有罪,那么刘洁便仍是那个早看见危局的老臣。只要崔浩倒下,那么这场失利便仍能回到他熟悉的朝堂争论里:是他对,是崔浩错,是皇帝一时听错了人。
可崔浩不是任人宰割的人。
崔浩看得比谁都明白。
诸将失期,不是天意。
是有人改了期会。
遇敌不击,不是谨慎。
是有人要把这场北伐拖成无功。
当这些事一层一层被揭开时,刘洁才忽然发现,自己再也站不回“忠臣谏止”的位置了。
他不是反对过出兵的老臣。
他是改过皇帝军令的人。
更可怕的是,那些更早藏下的话,也被一并翻了出来。
若车驾不返,当立乐平王。
还有图谶。
刘氏应王,继国家后,吾有姓名否?
这话一出来,便再也没有任何解释可用了。
你可以说自己忧国。
可以说自己反对轻进。
可以说自己不信崔浩。
可以说自己想替陛下留退路。
可皇帝还在军中,太子还在军中,你已经在想车驾不返之后要拥立谁;你姓刘,竟还去问图谶中刘氏应王有没有自己的姓名。
这不是忠。
这也不是谏。
这是谋逆。
拓跋焘看着案上的供词,神色中甚至有一丝困惑。
崔浩立在一旁,脸色也很沉。他当然知道刘洁该死,可他同样知道,这件事会在皇帝心里留下怎样的痕迹。
刘洁不是外敌。
不是柔然,不是赫连余孽,不是南朝间谍,也不是边地叛胡。
他是旧贵,是宿将,是独孤刘氏,是久典机要的老臣。宣穆皇后亦出独孤刘氏,拓跋焘并非不知道这个姓氏在代北旧族里有多重。刘洁早年有功,被赫连勃勃所释,回魏之后又受重用。这样的人,不忠心在皇帝身边,竟敢改军令。竟也开始想,若陛下与太子回不来,朝中该作何打算。
刘洁心里未必没有一套旧理。
在他那一代人看来,大魏不是只靠御座上一个人撑起来的。拓跋氏、独孤氏、贺兰、长孙、诸部旧贵,谁家没有马,谁家没有兵,谁家没有死在道武、明元以来的战场上?皇帝固然是皇帝,可大事当前,旧贵宿臣本也该有一言之地。
若君上年少锐进,老臣拦一拦,不是逆。
若车驾不返,宗室旧贵共戴新主,也不是乱。
可刘洁忘了,如今坐在御座上的,不是愿与诸部共分草场的大单于。
是要做天下之主的拓跋焘。
天下之主可以听谏,可以任旧贵,可以赏功臣。
却不能容许旧贵在军令之外,替他另备一条路。
拓跋焘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
却让殿中人头皮一紧。
“他是觉得自己比朕更知道如何用兵?”
“还是觉得,朕若不返,他便可以替大魏另择一主?”
这一次,崔浩低头道:“陛下。”
拓跋焘却没有看他。
他只是看着案上供词。
许久之后,他道:“刘洁不是不知规矩。”
这话一出,已经相当于为刘洁定案。
拓跋焘的声音很冷。
“他知。”
“既知而为,便不是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