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年纪不大,脸还有些稚气。将香粉匣揣好时,他还特意在外头裹了一块旧布,像是这样便能把它变成普通东西。
可宫里的东西,哪怕磨去花纹,拆了金叶,换了用途,也仍有一种过分精细的痕迹。
那不是穷人家能藏得住的。
第二日,小沙弥去北市买药。
药铺伙计原本不曾多看他。平城近来寒气重,来买止咳药的人多,一个半大孩子替病人跑腿,再寻常不过。直到他从怀中摸出那只香粉匣,打开,取出一片剪过的金叶。
伙计的手顿了一下。
那金叶极薄,色泽却好,边缘虽被剪坏,纹样仍残留一点。更要命的是,那只香粉匣。
伙计在药铺做了多年,见过贵人府上的东西,也见过宫中内侍拿出来换药的细物。他不敢说自己一定认得,却一眼看出,这不是普通凉州旧民能有的。
他低头称了药,装包,收下金叶,没有多问。
小沙弥松了口气,抱着药包走了。
伙计站在柜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过了很久,才转身进了后间。
傍晚时分,里坊中便有人记下:城西卖药人家夜间常有人出入,凉州僧众往来其间;北市药铺有少年以宫中香粉匣、剪金换药,疑与贵人府第相涉。
这几行字写得很平。
没有妖异,没有谋逆,也没有刀兵。
可平城如今最不缺的,就是能把平话递到该听的人耳中的人。
同一日,沮渠牧犍府中也设了一场小宴。
说是宴,其实不过是几个旧凉人聚坐。酒不多,菜也不丰盛。牧犍如今虽仍有降王之名,府中却早不是姑臧王宫那般气象。门外有人记出入,府中有人听言语,连席上哪几个旧臣还能常来,也都要斟酌再三。
牧犍近来心绪很坏。
城中查禁佛门越严,旧人越慌。白日里有人来报,说南市那处宅子不能再用;又有人说,平城几处凉州旧僧都想往王府靠一靠。可王府不是从前的王府,他自己尚在别人眼皮底下,哪里还护得住多少人?
席上有人劝他:“殿下,此时还是收一收。宫中禁令已下,陛下又新受符箓,道门正盛。那些沙门能散便散,能避便避,若还聚着,只怕要惹祸。”
牧犍捏着酒盏,久久没有说话。
劝他的那人也是旧凉臣子,见他不答,又低声道:“昭仪娘娘在宫中也难。殿下若牵连了她……”
这句话像刀尖挑了一下火。
牧犍忽然把酒盏重重放在案上。
“我不知道她难?”
席上静了。
牧犍冷笑了一声,笑意里却没有多少怒,更多是疲惫。
“她在宫里连一串佛珠都保不住。我在平城,出门有人记,进门有人问。你们叫我收手,我还能收什么?难道收了手,陛下就真当我是魏臣了?”
有人低声道:“殿下慎言。”
牧犍像是听见了,又像没听见。
他喝了酒,眼底微红。不是醉得不知分寸的红,而是压抑久了以后,被一句话逼出来的红。
“赫连昌当年尚了魏公主,皇后还是他的亲妹,最后又如何?”
这句话一落,席上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连方才劝他的旧臣也僵住了。
牧犍自己说出口后,也像是意识到不妥,停了片刻。可话既已出口,便很难再收回。他索性低声道:
“我又知道自己会不会与他一个下场?”
没人敢接。
坐在靠门处的一个年轻门客垂着头,手指慢慢收紧了袖口。
他原也是凉州人,入魏后才投到牧犍府中。家小都在平城,父亲病着,兄弟还在军户籍里。他不是有意害人。至少在这一刻,他也说不清自己究竟算不算有意。
他只是忽然明白,这句话若传出去,可以换来很多东西。
也可以保住很多东西。
比如他的父亲。比如他兄弟的差役。比如自己将来不被一起拖下去。
席上有人很快转开话题,说起旧日姑臧城中的酒,装作方才那句话没有发生。牧犍也没有再提。他只是沉着脸,一盏接一盏地喝,像要把那句已经出口的话重新压回腹中。
可话一旦被人听见,便不再属于说话的人了。
夜深散席时,那年轻门客最后一个出门。
他走到廊下,回头看了一眼灯火未灭的正堂。牧犍仍坐在那里,背影有些疲惫,已不像从前旧臣口中那个凉州王。
门客在风里站了片刻,终于拢紧袖子,朝府外走去。
街上寒意很重。
他走得不快,像只是寻常归家。可过了两条巷子,便拐向了另一处。
那里住着一名常与里坊、有司往来的魏吏。
门客停在门前,抬手敲了敲。
门开时,他低声说:
“我有话要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