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那时便想——她不但活下来了,还活得叫天下人都得抬头看她。”
那颜转过头去,看着池水。
“抬头看,未必就是好活法。”
木兰轻声道:
“可臣那时很高兴。”
那颜回头,看她一眼。
木兰这才像觉出失言,垂眸道:
“臣的意思是……女子能多活出一条路,总是好事。”
那颜却听懂了那句未尽之意。
她忽然觉得心里发热,像年轻时第一次骑快马,风灌满胸腔,不知往哪里去,只觉得天地大得惊人。
两人对视片刻,谁都没有再笑。
一个女子走过宫墙深渊。
一个女子走过铁马风雪。
谁也不是谁的影子。
却都替许多女子,多活了一种可能。
半晌,那颜忽然伸手拉住她袖子,眼里又亮起来。
“姑臧的葡萄,当真那么甜?”
木兰终于笑出声来。
“甜。”
“比宫里的还甜?”
“甜得多。”
“那你明日再来,给本宫继续讲河西。”
木兰低头应是,唇边笑意却压不住。
那颜松开手,忽然觉得这深宫高墙之内,今日竟吹进来了一阵真正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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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木兰入宫之后,那颜又诏见了她几次。
有时在场有几位年少公主,有时是后妃女眷。宫中女子平日所闻,多是衣饰、婚嫁、谁得恩宠、哪家外戚又升了官。忽然来了个走过统万风雪、平凉夜战、姑臧葡萄架下的花将军,人人都觉新鲜。
木兰起初不惯。
她见惯的是军帐与号角,不惯这些珠翠环坐、香风满室的场面。可几次之后,也就自然了。有人问她柔然的雪真有齐腰深么,她说雪深不深倒在其次,最怕夜里马嚼子冻住,清晨得拿手捂化;有人问河西葡萄是否真甜,她说甜,甜得打完仗的人都舍不得吞;又有小公主偷偷问军中男子会不会欺负她,她想了想,只答:
“会。但也有人替你挡刀。”
众人先是一愣,继而都笑起来。
那颜坐在上首,看着这些女孩眼里发亮,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暖意。
她知道,大多数人终究不会走木兰走过的路。她们会长大,会婚嫁,会被送往某处府邸或某个部族,像许多女子一样进入别人安排好的日子里去。
可若她们曾听过,有个怀朔镇女子曾替父从军十二年,见过风沙与瀚海,骑马领略过天下,那便已经不同了。
人活着,总该知道路不止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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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深之后,木兰的伤也好了。
她本就不是该留在平城的人。宫中赐宴那日,拓跋焘赏了金帛、良马,又许她归乡。殿上人人称羡,说花将军荣归故里,是天大体面。
那颜也笑着饮了酒。
散席之后,她独自命人将木兰请到后苑。夜里花气正浓,池水映着宫灯。木兰仍是那身利落常服,行礼时比初见自在许多。
“皇后娘娘。”
那颜让她起身,自己沿着池边慢慢走。
“你明日便走了?”
“是。”
“怀朔镇远么?”
“骑快马也要些日子。”
那颜点了点头,像只是随口问问。走了几步,才道:
“几年前,本宫身边有个宫人,步六孤氏,带着她养子出宫了。”
木兰侧头听着。
“她说想回北边去投亲戚,好像便是怀朔镇一带。那孩子叫阿云,如今该有十四岁了。”
风吹过池面,细纹一圈圈散开。
那颜声音仍平稳,却比平日低了一点:
“你若回去后,恰巧能打听到,便替本宫看看他们过得如何。”
木兰没有立刻答话。
她知道皇后说的是“恰巧”,可这世上哪有这样多恰巧。若非一直记着,怎会连孩子年岁都算得这样清楚。
那颜继续道:
“若那孩子是个可教的,你便教他骑射。若不成器,也不必勉强。能平安长大就好。”
木兰这才郑重抱拳。
“臣领命。”
她顿了顿,又笑道:
“怀朔镇不大。臣在军中十二年,宿卫诸军里也有旧袍泽。若要给娘娘递句话,不难。”
那颜终于抬眼看她,也笑了。
“本宫不过随口一说,倒叫你说得像替皇家办差。”
“臣替娘娘办差,比替陛下办差轻松些。”
那颜失笑,抬手指了指她:
“还是花弧那张嘴。”
木兰也笑。
夜风从苑外吹进来,带着一点北地将尽未尽的凉意。那颜忽然觉得,这风竟比宫里的熏香好闻许多。
她沉默片刻,轻声道:
“木兰。”
“你回去之后,替本宫看看北边的春天是什么样。”
木兰神色微动,低声应道:
“臣会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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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花将军出平城。
城门外春草初生,官道向北,直通群山与边镇。宫墙之内的人看不见那条路有多远,只知道马蹄声渐渐淡了,终究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