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子宁只觉得这道印记颇为眼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还没来得及等他细想,咒语忽然断了。
流明脑袋猛地一沉,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直直地栽倒下来。温子宁大惊,慌忙扑上去,双臂抄住他的腋下,将他揽进怀里。
好沉。
和先前从河里背他上来时完全不同。那时候他虽然昏迷,身体却是轻的,温子宁还能背得动。可此刻的流明,像一块被灌注了千钧铁水的石头,沉得温子宁两臂发颤,几乎要撑不住。
他咬着牙,将流明的头靠在自己肩上,一手托着他的后脑,一手紧紧环住他的腰,紧张的呼唤道:“流明……你不要这时候睡啊……”
唤了几声,不见回应。温子宁又狠下心来,用力掐了掐流明的脸颊。可对方却毫无反应,沉沉地靠在他肩头,连眼皮都不曾动一下。
哎呦,我真是不该,非得让他去试试这什么法术……
温子宁啊温子宁,你怎么就这么懒呢?多爬几步台阶会死么?
明知道他修的是魔道,那魔道多伤身心你不知道么?
责备归责备,眼下悔时晚矣。他沉沉吸了口气,弯腰将流明的一条手臂搭上自己的肩,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一用力便将他整个人横抱起来。
只是这样的姿势,没多久温子宁便手弯又酸又麻,坚持不下去了,心道:好累啊,休息一会……
于是他抱着流明,沿着石阶边缘慢慢走,寻了块半人高的大石头。那石头表面被山风磨得光滑,凉丝丝的,坐着舒坦。他小心地坐下,将流明安置在自己怀里,让他的头靠着胸口,又腾出一只手来撑着石头边缘,稳住两个人的重心。
说来奇怪,这块大石头大概是受了山门灵脉滋养,温子宁坐上去没一会儿,便觉得有一股凉丝丝的东西,从石面缓缓渗进身体,吸得他如痴如醉,几乎要一同睡去。
就在这时,山中的雾气骤然浓了起来,乳白色的浆液灌满了整片山巅。抬头望去,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被黑压压的乌云吞没,闷雷从远处滚滚而来,一声接一声,在山谷间炸开。
迷迷糊糊中,他看见雾霭中有一片极亮极亮的闪光,自上而下,划破浓厚的白雾而来。
“来了来了。” 温子宁晃了晃流明的脑袋。
他想,那大约是流明的法术终于起效了,什么神仙要接他们上山喽。
但由于隔着茫茫大雾,他看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东西。虽说是一道光芒,但随着由远及近的,轰隆隆的雷鸣,他越发觉得阴森森的可怖。
伴随着一声惊雷炸响,温子宁定睛一看——那耀眼的金黄色光芒,是一把裂天斧!
快到跟前时,那道粗壮的落雷骤然劈下,不偏不倚,正中斧身。裂天斧瞬间光芒大盛,金色电弧在斧刃上疯狂跳跃,速度暴涨,带着毁天灭地之势狠狠劈来。
那惊雷竟是冲着自己来的!
完蛋了。今天至少得有一个人栽在这里……
情急之下,他本能地一把推开怀中的流明,用力之大,竟将流明推得滚了出去,后脑勺“咚”地磕在石头上。
他顾不上了,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保命!
就在裂天斧距他不过三尺之遥的刹那间,二人身后忽然凭空出现一面一人高的铜镜。镜面古朴,泛着暗沉的亮铜色,镜中却黑洞洞的。
两只手臂从镜中探出,一手一个,揪住温子宁和流明的后脖领子,动作干脆利落,将两人拽入镜中。
随即,那铜镜便像块柔软的绸缎般,扭曲收缩,慢慢变小,最终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得无影无踪。
裂天斧堪堪掠过镜子消失的残影,轰然砸在方才两人坐着的那块灵气巨石上。千钧之力尽数倾泻,巨石顿时四分五裂,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不久后,台阶上方飘下两个人来。一人体格粗壮,身着净角戏服,满脸油彩;另一人身量高挑,穿着小生的行头,眉目清秀,步履轻盈。
小生道:“信荣,你感应的到底对不对?真的有人在山门内使魔道?”
净角道:“不会有错。山门设下禁制,与我灵脉牵作一处,基本各个地方法术波动我都清清楚楚……”
“就在刚刚,定有魔族之人在此。”
“莫非,是‘老爷’遗留的法术残痕?”
“也并无不可能……不过此处之人,没有山门令牌,应该是硬闯上来的。”净角引起地上的裂天斧,持在手中,“总之,我们山门出了内鬼;若是遇到使魔道的,不必多言,格杀勿论!”
另一边,一座楼阁隐于林木深处,石阶斑驳,尘雾半掩,隐约有微光引路。
那面铜镜重新出现,拉长放大,一阵光影扭曲之后,温子宁和流明又被人一手一个,从镜中扔了出来。
温子宁摔在地上,顾不得疼,赶忙回头望去。镜面中显现出一个年轻男子,身披绿袍,面目模糊,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人已收回手。随即镜面又唰的一黑,神奇般的消失不见。
“恩人……”温子宁喃喃着。
他环顾四周,正身处一片碧绿的庭院之中。不过这庭院看上去年久失修,透着一股陈旧的阔绰气派,雕梁画栋半陷于浓绿,栏杆窗棂皆被层层藤蔓吞没。
不知这是何处,只能先找这家主人问个明白。
他扶起身边不省人事的流明,将他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身,步履维艰地向大门走去。
门上镶着一对辅首衔环,是以精湛木工雕琢而成的椒图神兽,神态威严,栩栩如生。然而,门上却不见寻常的门锁。
温子宁腾出一只手,叩了叩门环:“有人吗?”
回应他的,是一句听上去十分怪异的话:
“没人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