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张昱一目十行地读着那份军报的时候坐回主位上，悠闲地把腿伸直搭在案上，刚穿好的松垮白色里裤便这么大剌剌地显现于人前，不过，阿努尔并不在乎，自顾自地用小刀剥着果皮，脸上难掩喜色：“要我说啊，这乾人也不过如此，我还以为他们感情能有多好呢，你看看，这还不是说翻脸就翻脸。”

张昱将那页信报看完，眉目间却是难掩惊异，之前大人传来的线报上说得分明，陇右节度使和英州贺白榆相交来往甚密，怎的如今从陇右来支援英州的援军却与贺白榆闹翻了？

张昱心中举棋不定，而一旁的阿努尔见他一副犹犹豫豫的样子，不免嗤笑：“说是要等英州密报的人是你，现在在这边疑神疑鬼的也是你，难道张大人是觉得，内讧这种事只可能发生在我漠族身上，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乾人便不会内讧了吗？”

“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张昱将密报轻放在一旁，抬手扶额，他在思考着这份密报的真假，而这一动作在另一边的阿努尔眼中就成了赤裸裸的挑衅：

“张大人，莫要太过高看乾人，也莫要轻看了我漠族，和你背后的人订立盟约的是什吉将军，而现下什吉将军已死，若是交易还想持续下去，那便不要在这里质疑我的决定！线报在此，机不可失，若是等到乾人反应过来，我们能不能活着回王庭还要另说！”

张昱闻言眼光骤然冷淡下去，他眼皮都没抬起来，意味深长地扫了一眼阿努尔，淡淡地开口道：

“我需要一日的时间去确认这份密报的可靠性，你之前不是早就给王庭取信禀告什吉的死讯，询问下一步的安排了吗，那么这多出来的一日时间正好够你接收王庭的来信，若是验证之后发现这信报准确无误，到那时你再发兵我绝不阻拦，阿努尔将军，乾人有句老话叫做‘小心驶得万年船’，莫要忘了，什吉将军便是死在轻敌之上！”

屋外“咔擦”一声，大雪压落干枯树枝的闷响飘进营帐内，如同紧绷的心弦突然断裂，给张昱的话加上了个稍显压迫的尾音。

阿努尔将手上正在剥皮的小刀轻轻放下，抬眼与他对视，不过一瞬，竟是轻笑了出来：“好啊，那我们便听张先生的，一日就一日。”

张昱得到肯定的答复，也不再搭理他，起身便要往外走，在临出门的时候还不忘嘲上一句：“对了阿努尔将军，军营重地，妓女进出恐怕不成体统，您应当也不想传回王庭的消息中尽是您的风流事吧。”

话毕他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身后脸色阴的人，转身便出了营帐，待到雪花重新飘落在他肩头的时候，才听见背后营帐内的一声清晰的玻璃碎地的声音，张昱对此司空见惯，步履平稳，伴着脚步落进雪地中的沉闷声，很快消失在皑皑白雪之中。

英州西北方向不远处有一片浓密的林子，林子里错综复杂，盘根错节，别说现在大雪漫天，就是天高云淡的秋日，也鲜少有人踏足。

而在这林子中一半山腰处，支着几个素色营帐，这营帐隐在重重叠叠的积雪之中，并不显眼，更别提其中偶尔晃动的人影，若是站远了看，只会当作是风将积雪刮落，绝不会有人能想到这里边竟然藏着数千兵马。

最中间的营帐内，林茗恭敬地在向站在布防图前的许淮一禀报着：“女郎放心，出发前我都亲自检查过了，确保每个士兵都带上了御寒的衣物，在他们临走时，还都提前灌了一碗姜汤。”

“嗯”，许淮一轻轻应了一声，“贺白榆那边应该还需要些时间应付漠军的试探，我们还需在此处再呆上一天，除了巡逻的士兵，让在休息的都去煮火的山洞里再多领一碗辣汤。”

“是”，林茗领命退下，刚刚走出帐外便被前来传讯的士兵拦住，将手上东西递给了她：“林将军，这是外边递来的，说是十分紧急，要立刻给许将军过目。”

林茗扫了一眼上边的印记，立刻意识到了这信件的出处，便知怠慢不得，招手示意一边站岗的士兵过来，将许淮一刚刚的命令传达下去，便马不停蹄地拿着那信件重新迈进营帐。

许淮一接过林茗递上来的信件，扫过一遍后轻挑了一下眉，长眉灵巧，看上去英气逼人。

她将信件递给一旁的林茗，林茗看完之后神色微动。

冷色天光透过营帐照在那信件上边，为短短一排猩红的字体镀上一层金光：

王庭动荡，将军速归。

他们截下的是漠军王庭传给阿努尔的信件！

许淮一和林茗对视一眼，心照不宣，林茗很快重新拿起那信件，递到烛火边，烧了个干净。

待她烧完，许淮一再度冷冷开口：“吩咐下去，守住通往北边的缺口，若是再见到漠族的云雀，统统射落，别让阿努尔有接触到这些消息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