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已起,连城隍庙内都进了光,路韫生的傀儡丝就在这光中反射锐芒。
门口零零散散站着几个人,兰叔和路家除了老太太外尚能说的上话的几位都在。想来路韫生已与他们交代清了后续打算。
闻赫起身,用布满牙印的指节勾着那卷戏本出了城隍庙。
路韫生与她交代她错过的谈话:“兰叔说想同我们回京。”
“吕文林又不能写本子,也就看看店算算账,我想着回去能替他看活儿。”兰叔冲闻赫笑笑,一指那头被路家一些小辈带着看什么东西的木云朗木云舒,“而且叫这俩孩子好好去跟师叔们学学艺。”
“上头且乱着,你们便停留此处,莫要去上头跟着掺和了。”闻赫断然拒绝,只吩咐,“路家短期内仍说得上话,你们便与他们一同走。”
“隼戎关那本子这一月常安排着些,《将军令》……”她话音一顿,本还有些犹疑,不过瞬间便做了决定,“等我回去改了本子再说,到时候也得在这头演上几场。”
“中,听凭少宗主吩咐。”兰叔无半分犹豫,就此应下。
“云舒还要找个细心些的人多照看着些,”闻赫扭头看了一眼人群堆里尚显拘谨的木云舒,道,“女孩子,到底受过挫,别叫她长大去走了极端。”
兰叔这会儿却不说话了。
闻赫没听见声儿便转回视线,目光中透出几分问询。
“您爱护云舒……”兰叔张了口,话至一半便被另一道声音岔了去。
不知是否刻意,路韫生打断了兰叔的话:“小师妹,还要去见太姥儿么?”他眼中神情难辨,闻赫却从中辨出了几分极微小的希冀,“她先前说有些喜欢你。”
闻赫眨了眨眼。
她觉着老太太有些莫名其妙的,但毕竟是长辈,她最后还是应了声:“走前见一面罢,云舒云朗还要受路家照顾。”
路韫生“嗯”了一声,这话便结了。
这头说完了,闻赫想起兰叔先前被打断的话,便回头又问:“兰叔您方才要说什么?爱护云舒?”
兰叔半张着嘴。他嘴唇翕动,却没接着说了,只摆摆手:“无事,少宗主您去忙罢。”
——闻赫与路韫生在琴川城还没路家老太太说话来得好使,便干脆交代完事、简单扫了尾,又多少留了些钱财用以应急,便启程去河朔与秦瑾年碰面。
闻赫腕间玉髓中的碎金开始旋转,水火交融,如焰般跳动。
——河水卷入泥沙,风狂浪急,但凡逢声或物都一一吞噬,脚下石崖都在浪头撞击下地动树震。
闻赫喝了一口风,猛咳数声,耳边河水拍岸的声响生生叫她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真切。
“师兄!”她喊了一声。
路韫生距她仅几步远,但显然听不清她的声音。
但他仍注意到了闻赫,上前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凤凰木傀儡踩在崖边直起了身。
河朔沿河处近十年间常有天灾,原先临河而居的住家能迁皆迁,此处如今并无多少村镇。因此闻赫操纵着凤凰木傀儡并不显眼,一直带着二人行至可见密集人烟处方才停脚。
凤凰木傀儡被收起,闻赫抹平有些皱了的衣襟与下摆,又理了一遍腕间的系带,这才有心思向前打量。
“得穿过前头那个镇子再走一段才能进河朔城。”路韫生看了一眼,大致判断了距离方道。
闻赫抬脚,伸手拍了两下粘在高靴上的泥点子:“成。先找地儿安顿,再找秦瑾年。”
路韫生点头。
两人一路向前,在镇中正赶上大集,又顺道在集上转了一圈。闻赫倒是在此处找着了些好玩儿的,又趁路韫生不备勾走了一小坛烧锅子,在对方付钱察觉异样、转眼投来目光时权当未觉。
她听见对方叹了口气,只兀自背着手在前晃荡,再挑好东西,想自留的便自个儿付账揣身上,送人的便都叫路韫生做那劳工。
就如此慢悠悠的,二人仍是进了河朔城。
闻赫虽比不上青遥那般家底丰厚,也做不出风清游那一路撒金珠的动作,却也不差钱,在外如非必要向来不亏待自己,自是找最好的地儿落脚。
“倒是热闹。”她与路韫生无甚东西要往房里搁,开了房便转头上了街,见着了有人在卖一盆盆的月季,就在地上那样摆开,各色交杂,正是盛放时。
她正考虑是否要带盆花回去侍弄,余光中有一过分扎眼的身影掠了过去。她回头,正见那男人拐过了街角,徒留一道绣着长羽金线的衣角从墙沿扫过。
见不着人了闻赫便重新去看那月季,又听有人声音冰冷,仿若质问又似是命令,不知在冲哪儿喊:
“巫涟!你敢不敢站那儿好好听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