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似是在与她解释,又像是藏了点儿别的心思。
闻赫瞥了他一眼,未从他脸上看出什么不对劲便又收回了目光。
法器被启用,玉髓发出了隐约白光,逐渐笼罩于闻赫身周。
在最后一瞬,她扯了一把活傀儡的线。
——马蹄声嗒嗒;糖画签子被插入摊前软木之中,有孩童于摊前驻足;有人推车从人前过,车上高坛中传出一把桂花香气。
有人在闻赫眼前摊开了掌心,油纸上放着一块尚还冒着热气的软糕,颜色讨喜,上头点缀的松子散布如星,桂花蜜随着动作缓慢流淌。
路韫生在一旁道:“试试琴川的松子血糯糕。”
闻赫抬头看了他一眼:“甜的?”
路韫生抿抿唇:“尚可。”
闻赫便笑,一指刚过去不远的推车:“那个呢?”
路韫生顺着她的手往那处看,便知她要什么。
他略一颔首:“晚些买。”
闻赫倒也不执着,只道:“妥。”她顿了顿,又问,“要去哪儿?”
路韫生将她带往一旁的棚下,手上的糕点往桌面上一搁。
蒸笼高叠,茫茫水汽自缝隙中涌出。
“先吃。”路韫生说,“我去打听。”
闻赫饶有兴致地盯着那蒸笼,一摆手。
路韫生便抽身离去。
此时有人来问:“姑娘要吃点什么?”
闻赫抬眼。站在眼前的胖大婶面容和蔼,笑意亲和。
“我们途径此地。”闻赫稍一打量,弯起唇,露出个干净的笑来,“婶子有什么可推荐给我的?独我一人吃。”
她原还以为对方听她是外地来的得多少叫她多点几样,未曾想胖大婶在一番考虑后同她道:“若是饿了,快些的我家有蕈油面,想吃菜有荷叶蒸鸡粉蒸肉咸蛋蒸毛豆。”
她在此便收了声,闻赫一挑眉:“没别的了?”
胖大婶一搓围裙,实在憨厚:“有哇,可说多了点多了吃不完不浪费么?”
闻赫笑道:“妥,先上份儿面尝尝,好吃我下顿还来。”
胖大婶便点头:“好嘞,您稍等。”
——路韫生回来时,闻赫正捧着脸大的碗喝干里头最后一口面汤。
“嗯?”她瞥眼瞧见路韫生已到了桌前,放下手中的空碗去接他手中提的酒瓶,“这么快。找着了吗?”
路韫生的神情算不上好:“找着了。”
他又开始像那个锯了嘴的葫芦似的半个字不多说。闻赫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吃面还是喝酒?”
路韫生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劳烦婶子帮我拿两个小点儿的空碗来!”闻赫扬声道。
那头忙活的胖大婶高高地应了一声,不过几息时间便拿了两个碗来。
闻赫道了谢。
她分别斟酒,推给路韫生一碗。
酒液轻晃,沾湿了她的指尖。
“麻烦?”她问。
路韫生“嗯”了一声:“来的时机不对。”
若要说其它的闻赫还能猜一猜,但说的是‘时机不对’,那便得去了地方看看才能知道了。
她便一敲桌面:“喝完了去看看。”
——桂花酒下得很快。
闻赫搁碗起身,见路韫生不动便侧过了身,视线垂落:“不想去?”
路韫生抬头看她,面上难得露出了些脆弱来。
闻赫眉头微蹙:“早晚要解决的事,现在逃了有何用。”
她轻轻扯了扯线。路韫生的手被她拽起。
“起来。”她冷声道。
这句话如同命令一般不容抗拒。
路韫生缓缓眨眼,倒是顺从了她的话。
她去结账。胖大嫂看着她,面上有些担忧之色,小心来劝:“小两口吵架啦?哎呦,一家人好好说话嘛。”
闻赫低头从腰间摸出一块碎银,听着对方的话勾了勾唇,与她道:“他没回过家在这儿犯怂病,甭管他。”
胖大婶便笑,一副‘我什么都知道’的模样。
闻赫懒得解释,便当没看见,转身拽了一把路韫生的袖子,却是借着动作扯了活傀儡的线。
二人并肩而行,路韫生在前半步。约摸行了两刻,他缓了脚步。
远远的,闻赫看见了一个有些眼熟的人影。
那人背对着她,此时正扬手挥鞭狠力抽下,皮肉绽裂,便得一声尖锐、极复疼痛、沙哑的惨叫。
那落鞭的身形实在叫人觉得熟悉,闻赫一时却未能将它与印象中的哪个人对上号。
直至那人在某次扬手的动作间微微侧过脸,闻赫看见了他盛满阴冷的、下垂的眼角。
鞭梢落下,闻赫听见对方夹杂在凄厉惨叫声中的言语,一字一顿,咬字极清,不知是说与谁听的:
“无论你们以前如何,如今为我做事,便要遵守我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