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次一层戏台上演的是出杖头木偶戏。半纸半木的戏偶身着宽袍大袖,以傀儡线为主材的手杆一推,命杆一扬,带动里头的机关转动。随戏的小旦眼眨唇弯,水袖划出波来;武生定场旋身,将那棍转得残影连连。
“牛哇,没见过谁家傀儡班子里的偶能活成这样的。”
“瞧那线,那杆。啧啧,这棍到底是怎么过的手?”
“哎这戏原先没看过,哪儿来的?还挺热闹。”
“西南过来的吧,这班子里像是啥戏都有,这么多天就没见重过折儿。”
“下回上楼瞅瞅去。”
“嘿,楼上且贵呢,你哪儿来那么多钱?”
“不也有便宜戏可瞧么……”
闻赫与路韫生一路向后院行去,不时听上看戏的客人们的一两句闲言。
“文林叔倒是将此处打理得好。”闻赫笑道。
路韫生“嗯”了一声,侧身替她推开通往后院的门,道:“他无别处可去,此处安稳,自是全身心都放在这儿了。”
闻赫的脚已迈出了门,此时台上锣鼓紧推,鼓点与某一出戏高潮那段极为相似。
“那个隼戎关的本子是谁写的?”她忽问。
这问话没头没脑的,路韫生却接得很快,像是知道她早晚要问这话,提前做了准备似的:“师父。”
这应答速度叫闻赫觉得有鬼。她眉梢一挑,与路韫生对上视线:“早等我问?”
路韫生神情淡然:“你问的难道不是……”
楼上隐有念白传入耳中,与路韫生平直的声音重叠:“世有奇兵于险隘,如鹰如隼,强悍不屈,非死不归——”
难道不是这出戏?却正是这出。
近十年前曾有一出唱隼戎关的戏本中如此写白,传唱度不如其它歌颂功勋的戏本来得更广。闻赫从未弄清过这话从何而来,若只因着隼戎关要塞之险,那神兵频出,此话便不该出于近几年间。
闻赫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背后的水,她如今已然临近水面,沾上了湿气。
她闭了闭眼。
“明日。”她同路韫生道,“今儿先歇一晚,等明儿去递贴邀青遥。”
路韫生应声:“好。”
闻赫又道:“叫文林叔多看着那间房。”
路韫生又应:“好。”
闻赫一摆手:“有事儿同我说。”
路韫生眉眼柔和下来,神情专注:“好。”
再无甚交代,闻赫便回房,路韫生则转身重入戏班大堂。
到了此时,内间已然有些暗了。闻赫点了灯烛,烛火随着她的呼吸隐隐跳动。
她取了纸笔,熟宣平铺,镇纸一推。
闻赫开始默药人傀儡那本册子中的内容,默完了又默注解,再添鬼偶的制作方法,紧接着将聂粟在山上所言一一落笔,最后在两个字上狠力一圈。
‘大巫’。
小狼毫笔头被摁分了叉,一点墨迹落在另一词上。
‘长生天’。
她并未将‘长生天’圈起,反倒另圈了《周巫》和‘隼戎关’,‘隼戎关’一词旁还标注般画了个向上的箭头。
闻赫盯着这张塞满了毫无格式规矩的小字的纸张发了好一会儿的呆,在第一滴蜡泪落下时搁笔。她推开镇纸,仔仔细细地将纸数次对折,随后将它抵在烛火之上,看着它烧成了灰。
随后她起身。
和衣脱靴,翻身上榻。闻赫踹了两下脚下折好的软被,就如此在铺了薄褥的榻上蜷起了身。
天色将暗未暗。在光明仅剩一瞬时,有人敲响了外间的房门。
闻赫倏然睁眼:“谁!?”
成虎的声音从外传来:“少宗主,有贵客到访。”
闻赫翻身下榻,随手一理衣襟,扯平袖口。等出屋见成虎仍在门口守着,便一摆手,先转去净手,顺势抹了把脸,这才随着他去了前头。
整个戏班内已被清了场,台上演了一半儿的戏就停在那处,人都散了个干净。堂间有一人正背对而坐,手里把玩着戏班中供给独间的青瓷茶盏;坐他对面的路韫生神色冷凝,指尖抵在盏沿不发一言;站在一旁的吕文林则略缩着肩,动作细微地搓着手,神情有些说不出的惶恐。
闻赫推门而入。
路韫生抬眼瞧来,目光沉沉。吕文林却更像是见了救星:“少宗主。”
背对而坐的人施施然站起,双手一揣,转过了身。
冯衍的面上仍是那张礼仪得当的笑脸:“殿下想邀少宗主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