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赫难得有这么点心情愿意与人谈谈心。她伸脚勾来一条长凳,沿着路韫生先前要做隔断的木屏摆正坐下,又拍拍身侧,叫孟如瑛一同来坐。
孟如瑛微微侧身,俯身抵着下裙落座。
面前人来人往,林牧慕已被吕文林带着去戏台那头转悠,大约忘了来此到底是做什么的,此时手中正摆弄一对小镲玩得不亦乐乎。
孟如瑛有些犹豫,似是不知该如何去说:“节文府将傀宗挂了悬赏。”
闻赫一听便很快明白她的意思:“在找我大师兄?”
孟如瑛抬眼看她,轻轻点头:“节文府尚不清楚你的身份,想必未能遇见能同他们说的人。”她顿了顿,又道,“另有几位傀宗所属在列。他们大约是听见了什么风声,知晓傀宗有起死回生的手段。”
闻赫闻言却微微拢起眉心:“起死回生?”她仔细地、一字字地咬着音节,“还悬赏了哪几位?”
孟如瑛微微偏头,回忆道:“章垣、成芸慧、路依依、闻竺。”她说到最后一个姓名的时候话音一顿,侧脸看向闻赫,“其余人我不清楚,但我记得闻竺是傀宗现宗主,殉于一月前傀宗破宗。”
随着孟如瑛口中的姓名依次念出,闻赫只能将视线落在脚下方能遮掩住眼中惊骇。
正如孟如瑛所说,这些人,除开路依依是路韫生所造傀儡外,无一不是殉于破宗那日。
哪来的起死回生!?那是她与路韫生亲手埋的尸、亲手立的碑!
念头刚起,她又心念急转——除了她与路韫生,莫不是谁的幻境里出现了这些人?
“这几位是我亲手葬的。”她定了定心神,转头与孟如瑛道,“他们不可能还活着。”
孟如瑛再次点头,这回搅袖的手松了些许:“听雨楼消息并不灵通,这些是我从节文府听来的,已过去了一段时日,尚不知真伪,只望傀宗能保住传承。”她抬眼望向还在尝试着控制悬丝傀儡胳膊丝线,试图让胳膊与头一同转向的林牧慕,不大自在地换了个坐姿,最后不得不起身,“你多留意,还请万分小心。”
闻赫向她腰间扫去一眼,隐约见她下裙上沾了血色,便一同起身,随手扯过一块尚未来得及装上戏台的红布往她腰间一系,拉着她向后院行去。
二人进了屋,孟如瑛小心翼翼地解了红布搭于衣桁下方横枨之上。闻赫瞥她一眼,从放衣物的木箱中抽出一条半厚的细棉布来递予她,随即一指方向:“这种时候你还出门?若要净手出屋左拐,去那头。回来我拿条新裙给你。”
现下这情形稍显尴尬。闻赫的话很委婉,孟如瑛被她如此这般的一顿安排,倒也听话地去了外头。
闻赫眼看着孟如瑛转进都厕,便转身出了戏班,进了隔壁的成衣铺。
她径自取了一条与孟如瑛所穿颜色一致的绸布下裙,利落付账,连声招呼都未来得及打便转身回了戏班。
她从路韫生要求隔开的通道中穿过,快步进屋,将手中的下裙往孟如瑛怀中一扔:“换上。”
“……多谢。”孟如瑛再次与她道谢。
她换上了新的下裙,闻赫转手便从衣桁上勾下那块红布一同塞进她手中:“带着,你路上出了事儿还能挡上一挡。快些回去,莫要惯着林牧慕玩闹。”
闻赫的语气强硬,不容半分辩驳,甚至伸手去推孟如瑛的肩头。
孟如瑛只得依着她的力气一同回到戏班厅堂中去。
闻赫拧着眉,冷声命令还在玩傀儡的林牧慕:“牧慕!同如瑛回去!”
许是因着她的声音过于冷肃,一层厅堂内一时间落针可闻。
林牧慕慌忙丢下手中的线架,脚下几乎要跑起来。
“我我我我忘了。”她看看闻赫,又看看抱着衣裙与红布的孟如瑛,神色慌乱,“我们这就回去。”
闻赫不耐烦地摆手赶人:“有事儿再来。快走。”
直到二人出了戏班的门,一层厅堂内仍是一片死寂。闻赫抬眼一扫,见几乎人人都在往此处瞧,话音不由得更冷上几分:“看我做甚?”
声音轰然炸响,场中只一瞬间便恢复了先前的热闹。
吕文林被推到闻赫眼前。他搓了搓手,一时不敢与闻赫对视:“少宗主如此动气,可是有什么大事?”
闻赫瞥他一眼,声音柔和下来:“无事。”
她既已如此说了,吕文林只得忐忑地回去与其他人解释。
闻赫不在意吕文林要如何说,只回到方才所坐的那处重新落座,指尖一抬,无形的傀儡线远远地勾来一尊臂长的铁枝木偶,将它面上须发仔仔细细地理了一遍又一遍。
人流来来往往,戏一场接一场地唱。直至路韫生掀了帘,月白色袍摆进入她的视野,在灯下泛着银光。
闻赫终于停了手。她抬头望向站在眼前、皮肤苍白、面有疲惫的青年:“大师兄。”
路韫生点头:“卫粼同我说了。悬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