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浇水那会儿是闻赫见着她以来唯一的活泼行径。
说不上来。有些怪异,却怪异得很自然。
屋外很热闹,是市井中才得见的烟火气。
闻赫有些不适地蹙起眉心。
这种感觉上次出现时还是在见到芸慧师姐的那个幻境中。
——自然、和谐、舒适、美好且虚假,叫人觉得格格不入。
闻赫现下再想,这就像是某种针对人心的试炼,明知虚幻,却还要诱人去沉沦。
她将捧在掌中早已温凉的杯盏置于桌面,食指指尖在桌面上轻敲两下,很快起身告辞:“既如此,我们该走了。”
簪花姑娘并不做阻拦,她拍拍衣摆,起身送客。
风清游一把抓住跟随起身的青遥的手腕:“阿遥,带我一把。”
青遥停住脚步,皱眉伸手捞他。
闻赫扫去一眼,便见他两颊隐约泛起了红晕,如同醉酒一般。
她又向桌面茶盏瞥去一眼。杯中茶水清亮,路韫生早早放下的那一杯仍有柔软雾气向上攀缘。
总有人会在身处此地时对此类细节视而不见。
看见便知虚假,看见便无处可避。
闻赫唇角微动,忽的在想,若是她戳破虚境,是否会有什么更趋近真实的变化可见。
在前之一境中她的身体不受自控,她自己便是那虚境的一部分,是路韫生以杀破的局。
而此境中她是外人,与丁盏海亦毫无干系,不结因果。
闻赫抿了抿唇,视线从风清游与青遥身上掠过,在簪花姑娘襟前浪头形制的水波纹上停顿,最终与已站在门边等候的路韫生对上了视线。
她想试。
——那便试好了。
风清游尚可自行站稳。他攀着青遥的肩,下颌抵在搭在他肩头的手背上,像是知道闻赫要做什么,侧脸看她:“平运还要试吗?”
闻赫微微侧身叫簪花姑娘由她身前先出,好在前引路。闻言抬眼与他对视,见他眼中神色清明,知晓他并非瞎问,便“嗯”了一声算作应答。
错过此次便说不准下次是什么时候了。
风清游站直身子抻了个懒腰,嘴里哼哼唧唧的没个正声儿,只对闻赫一摆手,转身又拿青遥当根结实柱子靠上去了。
簪花姑娘已出了屋,路韫生仍守在门口等闻赫,并不催促。
闻赫抬脚出屋,后面的两人还未动弹。距离拉得远了,她隐约听见风清游在语音含糊地同青遥说话:“少爷出去……回家,等你……溜了。”
青遥没回话,却听风清游一声痛呼,整个人从屋里冲出来,蹿得比谁都快,直追最前头的簪花姑娘去了。
闻赫挑起眉梢,亦提了步速。
她很快追上了簪花姑娘,此时风清游早已不见了人影。
“这里的丁盏海比外边的要好么?”闻赫在簪花姑娘身边放缓步速,问。
簪花姑娘嗔她一眼:“你们若不来要种子会更好。”
闻赫眨眨眼,扯出一个颇为无辜的笑脸来,话语却不似她的神情那般无害:“若是崩坍了该如何?”
“待你们出去我便叫人一同将通道封起。”簪花姑娘如此瞧来倒很清醒,完全不似被诱惑的模样,说的话里却很是执拗,“无人捣乱便不会轻易崩坍。”
闻赫的话音锋锐:“既知此为虚境,你便自愿沉溺于此,等着看它被毁于一旦?”
不知是哪个词触动了簪花姑娘的神经。
地下隐约有轰隆声响。
傀儡已出,由闻赫交出操控权。
她得到了她想要的结果,与她的预想几乎相反,并非剥露真实,反将人向更为虚假之处推了一把。却正如风清游所言,平运,并不能算好。
——惹怒了人家,自然算不得好。
簪花姑娘十指交握合掌于胸前,嘴唇翕动,瞬时间地动山摇。
“于此处可生生不息。”她神态满足,眉眼平和,“作何要那般清醒,出去找罪受?”
有形态夸张的藤蔓、树木枝条破土而出,鸟雀被惊起四散,却在隐约的凤鸟嗥鸣出现时统一转向。
闻赫被傀儡拦腰抱起悬于半空,自上而下看去。
冲天的粗壮藤蔓遮天蔽日,蠕动着将围楼紧密包裹,于某一瞬骤然收拢。
——仿若被一口吞吃一般。
而藤蔓之上却有无数嫩芽在这瞬间开始抽条生长,无数稻谷果木竟纷纷生于其上。
好一个“生生不息”。
有什么在闻赫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她仿佛摸到了什么,又一时捕捉不到那道灵光。
风清游出现在她前方一棵长势夸张的杉树上,脚尖点在那不过臂粗的枝头,回头扬声笑道:“有人不愿出去还要拉着别人一同下水,可得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