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密麻麻的蝴蝶隐约现出了影子。
闻赫迈开了脚步。
她走到红伞下,俯身拔出了深深扎入土中的锉刀,随后伸手握住了已然下降许多的、歪斜的伞柄,发力向下一拽——
丝线崩裂声不断,尖锐的嘶鸣响起。无数蝴蝶骤然现身,扑向红伞,将闻赫整个人包裹其中。
闻赫敏锐的察觉不对,猛然抬手扯动活傀儡的线,将路韫生强行拉至自己身边。在路韫生抓住她手腕的瞬间,天光大亮,蝴蝶消失。
他们已然身处异境。
闻赫手中还抓着那把红伞。她低头看了一眼,伞面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孔洞,仍然红得扎眼。
路韫生松手要去接她手中的伞,却被她手腕一抬避了开去。
她单手转动伞柄,看着天光穿透孔洞,问路韫生:“大师兄,你觉得这代表了什么?”
“蝶谷的蝴蝶,鬼修的伞,”她顿了顿,似是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一般,慢慢咬着后边的字,“和傀宗的线。”
她在斩断阵中丝线时便已察觉这一点,她相信路韫生亦是。
那是出自傀修的、特殊的线。
路韫生却轻轻叹了口气,提醒她看看四周环境:“我们有得是时间弄清这个。”
闻赫抬头。
隐藏在茫茫白色之中的,是无数互相交错的傀儡丝线。这些线在天光之下反射着与被穿在上面的蝴蝶身上的鳞粉相同的光芒。
此处幻境中没有别人,甚至有些静谧得过分。
路韫生伸手拨开一根穿满了蝴蝶尸体的傀儡线,连带着与它相近的无数丝线都开始震颤,鳞粉散落,沾了他满手满身。
闻赫也被连累得沾了一身鳞粉。她伸手拍了拍,见越拍这些鳞粉沾得越结实,顶多只能拍掉那些脆弱的翅膀碎片,只得放弃:“这儿是蝶谷?”
路韫生摇头:“看不清外面,我不确定。”
在这等密度的丝线分布下,闻赫手上的红伞是个极其碍事的玩意儿。她将伞合拢,以伞尖去拨弄丝线:“走走看。”
两人选定一处方向,一路拨开丝线走了许久,愣是没见任何不同。
路韫生又挑开一根线,上头的蝴蝶颤颤巍巍的掉落点点鳞粉,在他颊边留下了水色般的痕迹。
“我们没有回头。”他确认道。
他们没有在原地绕路,继续前行亦没有尽头。
闻赫轻咬舌尖,对满目的蝴蝶已然产生了厌倦感。
“要是让我知道是谁教蝶谷弄出这玩意儿的,”她恨恨道,“我非要找他好好算上一笔。”
走了这许久,她已然确认他们又陷入了新的阵法之中。
一时弄不清这阵法是用来做什么的,再继续走也没有意义。闻赫干脆就地盘腿坐下,将红伞横放在她腿上,掏出木料和工具开始做些不知所谓的玩意儿。
她常借着雕刻静心。
路韫生亦在她身旁坐下,也不做什么,只偏头看她。
闻赫被盯得浑身别扭,甩手往路韫生怀里丢了块巴掌大的松木:“别看我。要么去探路。”
路韫生没有选择去探路,却也转开视线不再看她。
闻赫自在了。她专注于自己手中的木料,手上一边动作脑中一边将所知信息进行串联。
如此便又回到了开始的问题。
蝶谷、鬼修、傀修。
闻赫不知此幻境中是什么时间,但据她所知,傀宗过去从未与蝶谷有能够合作研究阵法的交情,更不会与鬼修扯上关系。
除非……
闻赫手上动作一顿,在某一瞬间突然通了关窍。
她径自起身,红伞从她腿上滚落,落入路韫生手中。
“找尸体。”她命令路韫生,指着他手中的红伞,“带着它,找它未来的主人。”
闻赫的声音铿锵有力:“它的主人必是阵眼。”
路韫生应声道好。
或许这就是活人与亡人之间的区别,红伞在路韫生手中与在闻赫手中的表现截然不同。
它在路韫生的手中颤抖,伞面轻轻翕张,仿佛是个活物。
路韫生带着红伞向前,闻赫则跟在路韫生身后,指节上缠着活傀儡的线。
鳞粉随着二人拨开傀儡线的动作簌簌而下,不时有干枯脆弱的蝶翅落在二人身上,又被扫落在地。
闻赫一路前行,视野中满是死亡的蝴蝶,突觉有些难过。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的蝶谷,是否是它的现在或是将来,但这细密交错的傀儡线与上面的蝴蝶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姿态保护着阵眼。
如此又前行一段,路韫生停住了脚步:“到了。”
眼前豁然开朗。
干涸的莲池,枯萎的莲花,弯腰垂地的莲蓬,碎裂的莲叶。
红伞从路韫生的手中挣脱,冲向莲池中央。
莲池中央有一平台,台上放置着一具散着冷雾的冰棺,红伞自行打开,悬于其上,伞面缓缓旋转,颜色迅速暗淡下去,最终化为血蝶四下纷飞。
伞柄掉落,于半空中化为齑粉。
大部分的血蝶选择死于棺盖之上,为冰棺覆上一层在四周一片苍茫颜色中的唯一生气。
干涸的池底开始涌现水迹,以极快的速度弥漫上来。
闻赫与路韫生齐齐后退。
随着冰棺被水淹没,池中本已枯萎的莲花依次绽放,肉眼可见的迅速延伸。水散成了云雾,升腾而起,模糊了莲池的边界,雾中有长亭连廊隐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