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韫生从怀中抽出一块棉布帕子,微微俯身拉过闻赫沾了花汁与花瓣碎屑的手,动作细致地为她一一擦净。
他低着头,闻赫看不清他的表情,从他言语间也听不出语气有何不妥:“不知。但可以等等看。”
那就是不止说亲这一件事了。
闻赫不知自己不在宗门的时间里家中都曾发生过什么,但只要后面让她知晓一件事,无论相关与否,她都会往那些烧了她家的人头上再多记一笔。
“不过说起这段时间来,”路韫生收起浸满斑驳花汁的布巾,似是想起了什么,“‘心脏’那里确实出过问题。”
闻赫抬头看他:“什么?”
路韫生转身往放置‘心脏’的高塔建筑方向望了一眼,闻赫顺着他的视线瞧去,只见塔尖在白日里亦能看得出在闪着蔚蓝的光,并未有丝毫异常。
“‘心脏’停过。”路韫生说。
“什……”闻赫惊愕地张张嘴,声音卡在喉间进退不得。
她从小到大,从未听说或见过维持傀宗上下自行运转的‘心脏’还有停的时候。
路韫生点头,又为她折了一支海棠递至手边:“大约停了半个时辰,检修时未见有异,所有机关运转正常。”
“师父还曾猜想是否我们依靠它运转全宗机关,使其转化过度,一时有衰。”
有风起,路韫生手中花枝最顶端的那朵海棠花颤巍巍地摇晃几下,猝然掉落。
“去看看。”
闻赫一把抓住了路韫生的手腕,花枝从他手中脱出,被打落在地。
路韫生的视线只来得及匆匆扫过在地上摔散的花瓣,便被闻赫拉着一路向高塔行去。
‘心脏’虽是放在高塔之中,但却并非在塔顶那等过于招眼的地方,而是在塔底地下。
闻赫与路韫生踏入地下时,庞大的、不规则形状的‘心脏’正于半空中悬浮,如同真正的人类心脏一般轻轻跳动,金红掺杂着蔚蓝的光汇聚成密密麻麻的细线,接入四面八方由银铁所制的框架,再由其中引导四散,作为能量供给全宗上下所有的大型机关。
闻赫无法想象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停止跳动会是怎样的情形。
她眼帘半阖,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敲打着腿侧,过了半晌忽问:“大师兄,你现在进来有何感觉?”
路韫生现在是肉身活傀儡、活死人之身,闻赫想起的却是她放进对方身体、代替心脏的那枚晶体。
“无甚特别,”路韫生明白她话中含义,仔细感受过后轻轻摇头,“或许因着这是幻境。”
幻境中的事物亦真亦假,或许空有其形并无实质。
闻赫咬咬牙。她本怀疑自己后来意外寻得的那两枚晶体或许与‘心脏’同源,若是弄明白了,她便可据此再做其它安排,现下却只能暂时放弃探究这一点。
路韫生抬手,似是要抚她的头顶,却在半途收回,背至身后:“莫急,我们尚有时间。”
闻赫贝齿轻咬下唇,咬完又抿,实在难掩心头的不甘,转身去爬树立在‘心脏’下方的斜梯。
“反正是幻境,让它就此停上一会儿也不碍事。”
她三两下爬上斜梯顶端,站直身体,仰着脸眯起眼,顶着刺眼的光芒伸出双手去够头顶的‘心脏’。
她的指尖穿过光线,随后是手掌、手腕、小臂。
直至她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块柔软、富有弹性的、肉感的东西上。
原本四散刺眼的光芒在那瞬间一闪,四面八方的光线如同潮水回退一般迅速归拢与‘心脏’之中,不过几息,被她端在掌心的‘心脏’随即骤然熄灭。
四周彻底陷入了黑暗之中。
闻赫皱起了眉。
她掌中的‘心脏’在熄灭的瞬间开始以难以描述的速度变得坚硬,这与她获得的那两枚晶石性状完全相悖。
可她在破宗那日最后一次见到‘心脏’时,它虽被法器缩小,却仍在发光,亦在跳动。而她现在甚至并未将其移动分毫。
这不对。
她尝试着收回手,‘心脏’并无恢复光亮的迹象。
闻赫扯了一把活傀儡的线,却也没听见半分路韫生那处的声音,再静心去细细感应,惊骇发现自己竟无法感应到对方的存在。
她与路韫生之间的那条线,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