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对这老僧不满，殷负梅没有为难他，拂拂衣袖便拉着刘景安起身离开了，他本来就不信这些虚无缥缈的话。

只不过行至宝箓寺正殿时，他冷着脸在功德簿上挥挥洒洒写下了一千两白银，对一旁静立的小沙弥说，“拿人钱财，便要做事，替人消灾。”

小沙弥摸不着头脑，做什么事。

殷负梅鼻子冷哼，“去问庭院里那位老僧吧，他会告诉你。”

小沙弥看着不到弱冠之年，神情却极为沉稳，不卑不亢地点头应诺，这下殷负梅的冷脸才算有了好颜色。转过身时，他一直牵着的刘景安却不见了踪影。

他之前总是能在人群里一眼找到她，可在这宝箓寺的正殿，他睁着双眼，怎么也寻觅不到她的踪影。佛像庄严，香火旺盛，香客们往来如云，无论男女老少，神情如初一致的虔诚，被心中的执念所困。或白皙或腊黄的各异肌肤，也都长着三庭五眼罢了，瞧不出差别。

殷负梅忽而生出一种恐慌，在这些相似的人之中，他真的能找到刘景安吗。

不，他的恐慌冷却下来，复而冷静地想，他在万千人海中相中了刘景安，可刘景安与这些人又有什么区别呢，一样的食五谷杂粮，一样的有世俗牵挂。她的容颜隽美，可他难道喜欢上的是女娲造人时那颗质量不错的泥点子吗。

鼓楼声响，撞钟声一下又一下地传入殷负梅的耳边，从宣州时开始便燥热鼓动的血液凉了下来。

“殷负梅，你发什么呆呢。”

忽而，一道雪白色的身影如惊鸿般掠过，闯进他的视野。

刘景安不知从哪钻了出来。

她凤眼睁大，双眼如星，仰着头好奇地观察他的神色，取笑道：“殷负梅，你居然会露出这么沉重的表情，难得啊难得，就像突然长了心一样。”

取笑过后，她吩咐他道：“伸手。”

“什么？”

“让你伸手便伸手。”

殷负梅依着吩咐伸出手，刘景安藏在背后的左手掏出一根丹红色香烛，小心翼翼放在他的手上，道：“看你从方才起便不是很开心，拿着这根香烛去许个愿吧。”

“我又不信这...”

“打住。” 刘景安有些嫌弃地打断他，不想继续听他的口是心非，“不信便不信，可你还是在意的吧，否则就不会一直蹙着眉。人生在世呢，哪怕有一点点的不开心，都要去化解掉。”

殷负梅闻言一怔，低头望着刘景安如星一般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面氤氲着些许的关心，是对他的么。

仅有这个念头，冷却的血液重新流动起来。之前高深莫测的思考像是尘沙一般被弃在脑后。

她是不一样的。

刘景安站在宝殿的光影暗处，静静地看着殷负梅持着香烛，向佛像前走去。她含笑的眼睛一点一点变冷，最后一丝光亮也无。

就差最后一点了，撬开殷负梅的心房，放松他的警惕。

她的手慢慢攥紧攥紧，指尖发白。

刘景安和殷负梅二人在宝箓寺吃了一些斋饭，宝箓寺斋饭清爽可口，雪霞羹，三丝金卷，鹅黄豆生这三样菜尤为突出。午食过后，殷负梅告诉刘景安，他提前在宝箓寺订了一间禅房，明日十一月十五日的时候，会有方丈为她的母亲祈福诵经。

刘景安道了声好，吃了午饭之后，她便有些心悸心慌，手脚发软。殷负梅搀扶住她，低声询问道没事吧。刘景安告诉他说这是她多年来的毛病了，每到母亲忌日的时候，身体的魂魄就像被勾走了一缕，魂不守舍，等过了这几日便好了。

因为身子不适，刘景安消食过后便去禅房睡了。禅房位于宝箓寺偏殿后方，人迹稀少，是休养生息的好地方。禅房只有一室一张床，墙面斑驳，胜在干净整洁，窗明几净，被褥有一股淡淡的皂香味。刘景安躺在床榻上，不一会便睡着了。

睁眼醒来后，身子很沉，她应当睡了很久。

房间里只有她一人。

清亮的光从窗棂外透过来，如银瓶乍破，盈冲满屋，这光柔和清霁，不似日光的刺眼。空气里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冷香，不似秋风的严寒，而是冰凉沁肤，让人心神为之一清爽。

刘景安连忙踏靴整衣，三步做两步至窗前，解开木栓，打开窗户。看到窗外之景的那刻，她有些呆了，只见天地间银装素裹，白雪皑皑，茫茫一片，燮州下雪了。禅房地处宝箓寺的曲径通幽处，本就宁静，如今更是空灵至极，宇宙间唯有飞鸟踏雪，在雪地里留下零星印记。

殷负梅练完军拳复进禅房时，便瞥见刘景安站在窗边，安静观赏雪景，神情十分专注。大雪过后，世界莹白发亮，天光倾斜进窗里，映得她眉目清浅，像是被薄雪浣洗过。她只穿了件青衫，青色在米白的世界里，像初夏的一舟竹叶。

刘景安看窗外之雪看得认真，殷负梅像她看雪一样凝视着她。

殷负梅看得入神之时，刘景安忽而意识到他来了，侧过身来莞尔一笑，兴致勃勃地对他道，“你知道么，我小时候有段时间，最喜欢下雪的日子了。”

她的凤眼微微弯起，蕴含着满满的笑意，殷负梅看得一怔，慢慢走近她，与她共立在窗边，听她活泼地讲起从前的日子，“那时候我方开蒙读书，还不懂开卷有益的乐趣，只觉得天亮就上学，天黑就回家睡觉的日子很枯燥，每天都是一样的日子，没一点新意。可是一到下雪天啊，天亮的时辰还是天亮，天黑的时辰就不一样了，亥时天地还是一片亮色，跟白天一样，爹娘也不会赶我去睡觉，我和伙伴们就在雪地里堆雪人，打雪仗，闹到很晚很晚才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