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鸿这才抬头,恍然看见她似的:“诶?你没去睡?”
仪贞挽起笑:“我陪你。”
“谢谢你,不用陪的,你多睡会儿才是正经,我——”我年纪大了,觉少。
行鸿的话戛然而止,因他想起白日里仪贞说的,不许他说自己老。
“你什么?”仪贞问道。
“我马上就好了。”他笑着,一错眼,瞧见了仪贞膝上放的书,不由惊喜道,“你在读书啊?”
仪贞想,他终于看见了,终于注意到了,真不容易呐。
仪贞把书举起来:“我在看上头的画呢!不过,我也认得一点点字,比如这个——”她随手指了个字,“这是‘天’。”
行鸿含笑望着她。他怎会看不懂仪贞的小心思?
“你过来,我也看看。”
仪贞捧着书走过去了。
行鸿看了一眼,便知是哪本书。他翻了几页,指着上头的“徐”字:“来,看,这是徐,你的姓。你认识吗?”
仪贞忙凑过去看了:“现在认识了。”
行鸿取下一只狼毫,抽出一张空白的纸笺,又写下“仪贞”二字,才把纸笔推给她:“学字先把自己的名字学了,知道自己是谁,这是顶顶重要的。”
仪贞点点头,搬了张椅子过来,伏在案上认真摹写。
烛影晃动,红黄色的火舌在灯罩里跳跃。行鸿坐在那儿,淡淡地凝着她。这烛光给她明秀婉丽的脸上蒙了一层浅浅的蜜合色。她一笔一划,学得极认真。就是这股认真的劲头,这股巴望着过上好日子不停向前奔跑的劲头,勾着行鸿,牵着行鸿,让行鸿舍不得不帮她。
一树梨花压海棠,除此以外呢?除了他确实喜欢她,除了她有几分像明茹,除了他循规蹈矩一辈子如今终于做了件惊世骇俗的事,除了人们可以想到的一个老头爱上少女的庸俗又肤浅的种种原因,行鸿心底还有一个小小的、邪恶的念头,在生根发芽。
他没有子嗣,没有至亲,比较亲厚的却是母族那头的亲戚,因而并无后顾之忧。他想托举仪贞,看看她能用他的这份家业,搅弄出何等风云。康氏一族里那些纨绔子弟坏了事,碍着血缘情分,他不得不去帮他们,可仪贞跟他们有几分情?他还想看看仪贞如何把他们一个个地顶回去,如何一个个地把他们料理干净了,让他们眼睁睁看着这份馋了几十年的偌大家业,落到一个村女手里!光是想想,便觉得痛快啊!若是明茹和亭哥儿知道了,也会开心罢?
世间就是有这样的人,跟同窗好友反倒情谊深厚,最厌恶的却是那些所谓血缘至亲。
那张纸笺已写了泰半。
仪贞抬起头,把纸推过来,冲他飞了飞眉毛:“如何?”
行鸿扫了一眼,果真是越写越好,她确实很聪明。他点头道:“你外公教你握笔就教得很好,你进步也很快。再练一练,你快赶上我了。”
“那你再把你的名字也教给我,我要知道你的名字怎么写。”仪贞得了好处,便想借此举讨好讨好他。
行鸿笑了笑,在纸上又写了“康行鸿”三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指着念给她听。仪贞点了下头,又伏在案上摹写了。
他温柔地望着她,手往案上的文书卷宗上一按,正要继续办公,脑海里忽然又起了一个念头——他打算再教一教仪贞。
“仪贞,你知道外头如今一两银子兑多少钱么?”
仪贞摹着字,头也不抬:“一千三百文嘛,我爹跟我讲的。”
“哦,朝廷定的是一两银子兑两千文。”
“哎呀,这是常有的事。我记得几年前还有不到一千二百文的时候呢,那两年爹每次交税回来都发愁,真个亏死了。”
“你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么?”
仪贞撇了撇嘴,继续写字:“这我哪知道。”
行鸿的手掌抚过面前的文书:“仪贞,这就是我目今办的差使。”
仪贞这才慢慢抬起头,不解地望他:“什么意思?”
“你想听么?”
“我要是知道了,赶明儿不会被你咔嚓了罢?”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行鸿失笑:“我怎么舍得?放心罢,这种事再怎么牵连,也不会牵连到你头上的。”
“那我来了。”仪贞拖着椅子坐了过来。
行鸿伸手取过案头的几枚铜钱,一枚一枚摆在仪贞面前:“这是承元四年制钱,这是十四年的,这是十六年的,这是十八年的,这是二十年的,这是……”
仪贞一枚一枚看过去,最终望向他:“这是今年的,承元二十二年。”
“你瞧这些铜钱有什么不同么?”他补充道,“你可以摸一摸。”
仪贞又仔细去看、去摸,还放在手里掂了掂,末了抬起头:“除了新旧,有几年的好像重一点儿。今年的颜色亮些。”
“是了。今年朝廷又新开了几个铜矿,制钱也用了好料子,铜的比例比以往多了。”
仪贞笑起来:“那不是好事么。”她摸起那枚承元二十二年的铜钱,透着烛光看,“确实成色好看许多啊,真漂亮。”
行鸿看着她的侧脸,绷着声音:“所以如今外头很有些人低价敛了这些铜钱,拿去熔了做铜器,反手卖出去就是十几二十倍的利。反倒老百姓手上没什么新钱了,还要拿更多的旧钱去买那些铜器。”
仪贞的笑慢慢僵住,她转过头来,声气有点急:“怎么能这样!我们手上本来就没几个钱!”
行鸿继续道:“这还没完呢。老百姓手上钱少了,钱就越来越贵,去年一两银子还能兑一千四百文,今年可不就越兑越少了么?钱贵银贱,百姓越来越穷,倒是那些贪腐的,一个一个愈发地摆起阔了!”他说到此处,把面前的书纸往前一推,人也往后靠向大红金钱蟒纹的靠背,嗬嗬地喘气。
*注意:本章节中,田税、人头税交多少钱,跟具体数字有关的,都是我瞎诌的。各个朝代税赋是不一样的,这本架空历史,所以我瞎说了。但是缴税、贪污的道理是真实存在的,我没有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