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蓓的表情变了。眼角往下压了一点,嘴唇张开了一条缝。但她恢复得更快,手从桌上拿起来,端起拿铁抿了一口,放回去。一气呵成。
杨亚波的反应跟她不一样。他看到徐寄遥的时候眉毛微微抬了抬,把面前的文件夹合上,往沙发背上靠了靠,让出了桌面的空间。
"徐总,应总,"他说,声音温和,咬字清楚,"请坐。"
梁蓓看了杨亚波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不是一个询问,是一个确认。
确认他会怎么接。
杨亚波的表情滴水不漏。
梁蓓转向徐寄遥,笑了。得体,优雅。
她从卡座里站起来,微微欠身。
"寄遥,应宽,坐吧,吃过早餐了吗?我帮你们点。"
她招手叫来服务生,"再来两份早餐。"
服务生记了单就走了。徐寄遥坐下来,应宽坐在她旁边。
四个人隔着一张胡桃木餐桌。
桌上的银质刀叉在灯光下反射出一层冷白色的光。咖啡杯旁边的碟子里放着两块方糖,没有人动。
杨亚波的手边有一杯喝了一半的手冲,杯沿上留着一道很浅的咖啡渍。
梁蓓那碟水果,覆盆子少了一颗,奇异果的皮切掉的那一面对着自己。
"对了,"她说,语气跟平时在董事会上发言一样从容,"好像一直没有正式介绍过。"
她把手往杨亚波的方向自然地一摊。
"亚波,我男朋友。我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跟你提过,我有一个异地恋十几年的男朋友,还记得吧,寄遥。"
她看着徐寄遥,眼睛没有移开。
徐寄遥的手在大衣口袋里停住了。
她的脸色没有变,但脊背忽然直了一下。有一瞬间僵住了。
应宽也没有动。他的目光在杨亚波脸上多停了半拍才移开。
咖啡厅里有人在用勺子搅咖啡,叮叮地响了几声。服务生端着两杯拿铁和两个可颂走过来,把托盘放在桌上。
可颂刚从烤箱里拿出来,表面油亮,热气往上蒸。
服务生说了句慢用就走了。
杨亚波把面前的杯子往旁边挪了半寸,给新端上来的咖啡腾位置。
他抬起头看徐寄遥和应宽,金丝眼镜后面那双眼里面有一种不加掩饰的东西。
"徐总,"他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露出微笑,"好久不见。"
徐寄遥看向他。金丝眼镜,铁灰色毛衣,交叉在桌上的那双手。
她把目光转向梁蓓。
梁蓓也在看她。
两个人隔着半张餐桌,两杯咖啡,一碟切好的奇异果。
距离不到一米。
"当然记得,梁小姐,"徐寄遥开口了,"你之前跟我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梁蓓端着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她的嘴角肌肉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她把咖啡杯放回碟子里,自顾自地聊起来。
"十几年异地,多数时候是我从香港到北京,飞一趟三个多小时。"
说完,她满眼柔情地看向杨亚波。
"说起来,我们在一起真的蛮久的。"杨亚波接过话,把面前的咖啡杯往旁边挪了半寸,"三个小时的飞行时间,说远也不远。"
"确实,远不远不在飞行时间,"徐寄遥拿起桌上的拿铁,端在手里,没有喝,"在于落地的方向是朝着什么人的。"
杨亚波微微偏头看着她。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神毫无波澜。
"徐总觉得,方向比距离重要?"
"大多数人都是这么觉得的吧,只是有的人记得,有的人后来忘了。"
梁蓓坐在旁边,手里的叉子在覆盆子上停了一下。没有叉下去。
她把叉子放回碟子边上,银质叉柄在瓷碟上磕出一声轻响。
"有时候也不是忘了,"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是你每次往某个方向走的时候,总有一些东西把你往别的地方推。"
应宽从坐下来之后一直没开过口。
"应总很少说话。"杨亚波看着他。
"有些话一个人说就够了。"应宽抬起头,"剩下的都是多余的。"
窗外有云从高楼的玻璃幕墙上移过,在咖啡厅的地面上投下一块缓缓移动的阴影。那块阴影从墙角移到桌腿,从桌腿移到杨亚波的手背上,又移走了。
徐寄遥把一口没喝的拿铁放回桌上,奶泡已经全散了。
她叫来服务生,指了指自己和应宽面前那两份没动过的早餐。
"这两份另外付。"
“我来。”应宽说,拿起手机扫了码。
"打扰了,你们慢用。"
徐寄遥起身,应宽跟着站起来。两人往咖啡厅出口走。
两个人穿过那排琴叶榕,阔大的叶片擦过应宽的肩膀,轻轻晃了一下。
杨亚波看着他们的背影。旋转门把外面的天光切成四块,一块一块地打在他们身上。
"她比半年前有攻击性了。"杨亚波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手冲,喝了一口。
梁蓓没有接话。
她把碟子里最后一颗覆盆子叉起来。叉齿刚碰到果肉,果皮就破了。红色的汁液沿着叉尖往下淌,滴在白瓷碟上。
她没有吃,把叉子放回去,用餐巾擦了擦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