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宽记得她当时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
她说梁蓓看出她身上有一种没有被现实磨平的棱角,她说梁蓓跟其他投资人不一样。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雀跃,像一个被老师点名表扬的小学生。
他很少看到她那样高兴,那样放松,那样觉得自己终于被一个人完整地看见了。
后来的事情一件接一件。俞彩虹走了,吴小糖走了。
改版方案被郭永明换了一套,梁蓓在视频会上一票否决了她的意见。
应宽看着她一次次被否认,一次次被推倒重来,一次次在凌晨还坐在办公室里改方案。
她说她理解了,说梁蓓没错,她说站在梁蓓的角度她也会这么做。
她没有生气,没有发火,甚至没有说一句抱怨梁蓓的话。
她一直在跟自己和解,最后告诉他,梁蓓是资方,有自己的立场和难处,她要理解。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看不出任何裂缝。
但是应宽知道那些裂缝在哪里。
现在他要告诉她真相。
不是梁蓓忙,不是梁蓓有难处,不是梁蓓要平衡多方利益。
是梁蓓从一开始就不是她以为的那个人。
她一开始就跟杨亚波是一伙的。
她来投资代吵,不是因为她看懂了代吵的价值,是因为杨亚波让她来的。
她整个人,从出现在徐寄遥面前的第一天起,就是杨亚波的一步棋。
如果她知道真相,知道梁蓓从头到尾都跟杨亚波是一伙的,她还能不能说出“我理解”这三个字?
应宽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不敢赌。
他怕。他怕她再也不相信任何人,怕她觉得自己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笑话,怕她对自己过去所有的坚持产生怀疑。
如果一个人发现自己曾经信任的人从一开始就在骗她,她会怎么看待自己?她会不会觉得自己的判断力有问题?
如果徐寄遥变成那样,他不知道该怎么把她拉回来。
上一次被梁蓓“一票否决”,她用了将近两个星期才缓过来。
这一次要多久?他不知道。
所以他犹豫了。
他今天的反对是一种本能。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跟深澜的合作不能再往前走了。
不管后面会发生什么,先停下来。
徐寄遥不是杨亚波的对手。他处心积虑,躲在暗处,用梁蓓的手推动一切。
徐寄遥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
“应宽。”
徐寄遥的声音把他从那些念头里拽了出来。
她的手从桌面伸过来,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腕。皮肤接触的面积不大,但温度传过来很快,比他自己的体温高了起码两度。
她看着他,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
“你到底在想什么,不能跟我说吗?”
徐寄遥没有生气,她只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应宽张了张嘴。他想说“我昨晚查到了深澜的股权结构”,想说“杨亚波是深澜的匿名股东”,想说“梁蓓从一开始就跟杨亚波是一伙的”。
他看着她,她坐在那里,手还按在那几页被风吹起的纸上,眼睛里面有光。
他见过这种光。
在代吵最困难的时候,她坐在居民楼客厅的沙发上,她就是这么看着他的。
话到喉咙又咽了回去。
“没有。我就是觉得这个方案有问题。不应该这样推进。你们要是不信我,随便。”他说。
说完,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拿起桌上的电脑。
“徐总,Charles,我先回办公室了。”
他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卢耀勋看向徐寄遥。
她的坐姿很直,脊背挺着,眉头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