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宽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这个动作他今晚做了好几次了,每一次都说明他还在想。
“还有一个事儿,杨亚波今天在发布会上说,半个月后要搞一个线下用户联谊会。又是抽奖,又是万元大礼,又是名额有限。”徐寄遥拿起手机翻到一条帖子递给他,“你看,现场的人发的。”
应宽接过手机扫了一眼,把手机放回茶几上。
“半个月搞一次线下活动,他急了。”
“你也觉得?”
“不是觉得,算得出来。你看,他现在资金池那么大,每天光利息就要出去几百万,新增用户的速度只要稍微慢一点,他的资金链就会出问题。他现在就只能继续大量拉新,新用户进不来,老用户的利息就付不起。”
他拿起茶几上那杯凉透的水,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头,又放下了。水凉了之后的味道确实不好。
“这不就是饮鸩止渴吗?”徐寄遥的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了一下,塑料台面发出一声闷响。
“是啊,他已经没得选了。他现在就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前一步是深渊,往后一步也是深渊,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原地不动,争取时间,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搞活动的边际效应在递减,第一次能来五千人,第二次可能只有四千,第三次三千五。用户对这种套路会疲劳,疲劳了就不来了。不来,新用户不够,资金链断裂,崩盘,爆雷。”应宽说这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像是在赶时间。
“你觉得杨亚波还能撑多久?”
“不好说,三个月?半年?看他的资金缺口有多大,看他的新用户增长速度。但是,他也撑不了多久了。这种模式,时间越长越危险。他现在搞活动,搞联谊会,搞万元大礼包,这些都是表面上的东西。底下的东西只有一个——他需要钱。需要很多很多的钱。”
“他办发布会的理由是品牌升级,办联谊会的理由是用户回馈。两场活动隔了不到一个月,中间还隔了春节。”徐寄遥看着应宽,“他这么频繁地搞线下活动,场地、物料、人员、礼品,每一场都是几百万的投入,成本很高,如果他有足够的余力,不会这么密集地搞活动。说明他现在的状况应该挺紧张的。”
她把从发布会上看到的信息一条一条地摊开来,像在拆一个复杂的包裹,每拆一层,里面的东西就越清楚。
应宽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皱着眉头说:“活动是拉新效率最高的方式,一场活动几千人,几千人里面只要有百分之十转化成理财用户,就是几百万的新增资金。所以他必须搞,不搞不行。压力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大到一定程度,他自己也接不住。”
“关注度越高,他的风险越大。”徐寄遥的声音比刚才快了一些,“他这么高调,媒体会盯着他,监管也会盯着他,他暴露的风险越来越大。但他已经停不下来了,停下来资金链就断,他只能往前冲,冲到哪里算哪里。”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两个人都知道,杨亚波的那辆车正在往悬崖的方向开,油门踩到底,刹车已经坏了。
“你分析得挺透。”应宽说。
“今天看了一天发布会,总得看出点东西。”徐寄遥抿了抿嘴,嘴角的弧度不大,像是在笑,又像不是。
她把手机打开,又翻到那张发布会的合照,又看了一遍那个白衣人的侧脸。
“应宽,你说梁蓓如果知道杨亚波在做这种事,她会怎么想?”
“我不知道她会怎么想。”应宽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过来,低沉,“但我知道你怎么想。”
“我怎么想?”
“你在想,梁蓓是不是跟杨亚波走到一起了。你在想,深澜是不是要放弃代吵了。你在想,你是不是被卖了。”
徐寄遥的手指停住了。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光灭了。
“我没有这么想。”她说,声音很小。
“你有。”应宽的语气不急不慢,“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其实你还是觉得那个人是她。要不然你不会跟我聊这么久,也不会想这么多。”
徐寄遥张了张嘴,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应宽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
“你别想太多了。梁蓓有梁蓓的事,你有你的事。改版、商业化、二期款评估,哪一件都比猜梁蓓的心思重要。至于她是不是在北京,是不是去了发布会,是不是跟杨亚波有什么接触,不管答案是什么,只要你把代吵做好了,什么都不怕。明白了吗?”
徐寄遥被他说得有点心虚,“嗯,我知道。”
“该下班了,一起回去呗,我回办公室拿包,一会儿电梯见。”
门关上了。应宽走了。
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一下,又灭了。脚步声从近到远,从耳朵里消失了。
徐寄遥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冬天的风涌进来,冷,但不刺骨。她把手伸出去,风从指缝间穿过,抓不住。
她把窗户关上,拉好窗帘,拿起手机和包,关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