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珩战场上的敌手都喜欢把她比作虎狼,但就虞绯临看来,尉迟珩更像是只豹子。
她优雅,迅捷,伺机而动,没有万分把握不会出击,而一但出击,必是封喉见血。
夜幕已深,回廊渐冷。
此刻尉迟珩就像个豹子一样,盯着虞绯临浅淡笑意,“你总不会以为我舍不得吧?”
“哪能啊殿下,臣妃不敢。”虞绯临被逗笑了,“殿下声誉,就连小孩子都有口皆碑,我哪能不知道您是什么大善人。”
尉迟珩维持着笑意,只是语调晦涩,“百姓对我有些误解,我做人其实很温和的。”
虞绯临:“你做人吗?”
“......嗯?”尉迟珩停了停脚步,等在内殿门口。
这女子飒爽,只是随便一站就已是风情万种,本是赫赫威仪的太子殿下,因为背光而涂了一身的暖华,乍一眼看着,反而温柔。
但也就虞绯临眼里的尉迟珩能与温柔二字挂钩。
旁人纵是谁看到此刻的太子,也要低眉顺耳地道声惊扰,再快步躲了走了,哪还能像虞绯临这样,嘴里嫌着,脚下却生风一般,快步贴了过去。
“殿下,我不琢磨自己把控不住的东西。”虞绯临倒是豁达,仰着脸不卑不亢。
她伸出手扶起尉迟珩的脸,自己也把小脸蛋送了过去,“你舍不舍得都好,我不怕你。”
我只怕自己是爱惨了你啊,尉迟珩。
虞绯临终是没把话说完。
而尉迟珩则只把虞绯临的话与动作当成日常挑衅,“呵,把控?”
她转身抬步,往太后歇息的地方疾走,“不过是当了几日太子妃,想法倒是一天比一天大胆了,还不走快点跟上。”
虞绯临听话跟上,“殿下真聪明,一句话里就听出个这?你怎么听不出来我骂你是个东西。”
“......”尉迟珩的脸色愈发晦暗,却没再次停步。
凉涩的风啸声拂来,招引着两个人再走快些,否则宫门落钥,便也无需走了。
虞绯临其实没这么想走的,回去也不过是睡觉而已,待在宫里说不定还能看戏。
看那偷情的柳娘子和喝了鹿血的文皇帝,是不是真打算按着电视剧那样,闹上一场。
“怎么嘛,这就不高兴了?那不骂你就是了,骂你能做什么,你也不改,平白让你舒服?”
虞绯临凑上去压了声线,故意只叫尉迟珩一个人听到这越矩的话。
旁的侍官见了,还以为两个人是在调情。
尉迟珩冷下神色,“虞绯临。”
虞绯临便退了一步,紧接着又越过她去,“好吧,既是想听,臣妃接旨。你疯癫,你喜怒无常,你暴戾猖狂,不可理喻!”
虞绯临直骂一通,好生畅快,旋即抬腿就跑,半点也没耽搁。
她转身撞了门扑进太后休息的房中,生怕真的被尉迟珩怒极抹了脖子。
“太后,临儿来啦!”仗着这几日太后宠她,虞绯临一见到萧矜妤就往她那儿蹦,装出一副被鬼追了的模样,扑通一下就假摔在太后跟前。
身后跟进门的尉迟珩眼底晦涩,额侧跳着青筋,当真是虞绯临跑慢一步就要命丧黄泉的架势。
“......啊,是太子妃啊。”太后萧矜妤的样子却不太对劲。
不够......舒展。
她可是当朝太后,文皇都要敬着的人,如何会在岁末之际,喜乐夜宴之后,这样一幅局促的神色歇在此处?
“还有太子,奶奶。”
尉迟珩缓步入殿,像一把尖刀划破宫中伪装得平和的一派喜色。
倒显得先一步撞进太后眼里的虞绯临颇像一片被狂风扫落的叶子,打着旋飘进来,随便寻了个地方就躺。
像朱红溅到了泥沼里,顷刻就没了色彩。
掷地...无声。
虞绯临缩了缩脖子,没空揶揄自己的分量,她也能感觉到这太后休息的地方氛围不对。
虞绯临刹住想要插科打诨的心思,老老实实提了裙摆起身,退到了尉迟珩身侧,与她一块儿规规矩矩拜了一拜。
“嗯,来了啊,好...好。”
太后满副倦容,半点没有方才酒宴强撑出的精神模样。
活像是过了个年,老了十岁。
怎么了?
尉迟珩像是知道一样,几句形式上的客套之后,冷不防话锋一转。
“尉迟雅干了那么多蠢事,不过是关几天,没跟太后过这个年而已,怎么,您就心疼上了,奶奶?”
“珩儿,你还在怪你姑姑。”萧矜妤摇了摇头。
“我说我不怪她,您信吗?”尉迟珩问。
“皇帝也罚她了,你也得到了你想要的,还不行吗?”太后叹了叹气,一副愁容。
“太后真是偏心,我又做了什么惹您不高兴了,需要问我这个?我可是老老实实按照当初的许诺,入了朝也在规规矩矩学着办差,太后这样讲话实在有失公允。”
尉迟珩委屈了神色,颇有种虞绯临扮弱的的模样,这两个人互相交手几日,倒是从彼此身上学了不少本事。
“唉,不是怨你,没有怨你。”太后摇了摇头,“你来我当然高兴,你瞧瞧这守岁时候,我本膝下四子,竟没有一个......唉!”
“圣上呢?”尉迟珩明知故问。
尉迟文答应了萧矜妤不动尉迟雅,也晋了尉迟珩的太子,这两件事文皇都做得不算乐意,当然会找别的地方挣回面子。
尉迟珩拿下南泠有功,没要什么赏赐,利索交了兵符,入了朝堂之后也规规矩矩,倒算省心,可尉迟雅却不是这样。
长公主被禁足之后,颇不服气,毕竟尉迟文只是没动尉迟雅本人而已,哪里能放过勾结外邦这件事,她答应过不把罪责算在长公主头上,那就肯定要有别人来背骂名。
选来选去,便叫长公主的驸马顶了罪。
而长公主的驸马,又刚好是太后非常属意的后辈,萧矜妤气得无处发泄,恼了好几次,文皇眼下也不愿与她多和睦。
“莫非太后觉得连罚她的驸马也不该?”
“还是太后觉得罚了她的驸马,也禁足了长公主两个月,那女人做过的就可以一笔勾销?”
尉迟珩干笑两声。
“尉迟雅构陷亲族,连通外邦,这些事都蠢得没边,不杀伐几个,圣上哪能消火,她最是看中面子的人,您不也一样?”
尉迟珩看向太后,“这些都是当皇帝该做的,我以后也会做,太后也不是没见先皇做过。”
她讲话的调子非常平静,却压着威火,连太后都觉得迫人。
虞绯临忍不住观察尉迟珩的样子。
这女人该说不说,真是美得很不真实啊,说着这样的杀伐之词,明明只是极为克制的语调,却有一股怒意难掩的腔调。
像是枪膛里的火药,还没爆出来呢,但谁也能闻到,谁也会害怕警醒。
“爱妃看什么?”尉迟珩转过来接住虞绯临的目光,“你往后也会看我做下这些事的,你会怨我吗?”
“怨你什么,怨你圣裁罪孽,怪你让坏人自食恶果?”虞绯临摆出一副她最擅长的清弱模样,“我有何立场?”
这话不过是虞绯临随口应的,叫尉迟珩听了去,倒很是满意。
她笑得越发肆意,“立场?是啊,太后,你是在以母亲的身份怨姐妹相残,还是在以太后的身份,怨皇帝秉公办事?”
萧矜妤的脸色更不妙了。
但虞绯临觉得她心情不好,似乎不是因为长公主的事情,那女人被罚不过禁足两个月,掉块肉都没有,算的什么。
而尉迟珩的话也说得在理,太子来拜年合乎规矩,尉迟珩本人也没对尉迟雅落井下石,萧矜妤哪里能挑太子的不是。
太后眼下似乎还有别的事烦忧。
尉迟珩垂眸碰了碰手边的热茶,“本是来跟奶奶说两句话就要走的,可是现在闹了脾气竟有些饿,太后这儿可有吃食?”
果然,这话说出来之后,萧矜妤的脸色更差了。
也就虞绯临没品出这里头藏着什么猫腻,还腹诽太后吃得素,她的后厨哪有什么填饱肚子的吃食。
虞绯临本也不饿,却叫尉迟珩这样一惹,瞬时就开始想念王府厨房的酥饼,鱼烙,蛤蜊煎和......砂砂给她带过、她却没福气尝过的川师傅杏仁饼。
改天真的要去城南一趟,只为吃那杏仁饼。
才不是因为想尝砂砂喜欢的味道!
就在虞绯临思绪飘飞的时候,太后已经吩咐侍官端上来厨房准备的吃食。
咦,还真有么?而且是荤食!
萧矜妤命人端来了好几盅鸡汤,闻着味儿也知道这次是真的荤肉煮出来的,并非什么精巧的素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