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没有觉得你们吵。
瑟兰提尔的世界并不热闹。
他是个命运多舛的受眷者。
从小到大遇见的都是些心软的好人,也恰都希望将他围绕。
于是,这人带来一音,那人捎来一调。
就这么凑到他身边,弹奏了个五音不全。
但瑟兰提尔从来没觉得他们烦。
那时听到他们叽叽喳喳,瑟兰提尔会觉得。
还行。
没有特别吵。
就算他们把房顶都掀了,瑟兰提尔也只会往一旁挪挪,然后淡定地想。
还行。
没有特别吵。
他总是这么想。
瑟兰提尔最后又看了一眼蜷缩在箱中的这具尸骨,难免有些失神,片刻后,他轻声喃了一句:“好了,哥带你回去,让想见你的人再看看你。”
说罢后,瑟兰提尔便将盖子封上,却站在那里默了良久。
直到一旁传来段皓白的声音:“我们走吧。”
瑟兰提尔这才如梦初醒般抬了头,他看向段皓白,眼神涣散几秒出了神,但因为带着防毒面罩,并不明显。
两人一起出了控制室,段皓白将门带上,室内徒留一片寂静,空气中尘埃静静漂浮,一如过去无数岁月。
出了门,他们有一段很长很长的楼梯要走。
那里乌漆嘛黑得什么都看不清,但因为有段皓白在,瑟兰提尔对于黑暗的最后一丝恐惧,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其实那小手电一晃一晃的,瑟兰提尔根本看不清什么,可他还是为如影随形的脚步声感到安心。
他知道他在身边。
他知道。
这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让瑟兰提尔能够去思考些其他东西,感受着手上箱子的重量,他不禁想。
所以死亡的含义究竟是什么呢?
幼时的瑟兰提尔总搞不懂,很长一段时间,他对其理解都活在一种,周围人刻意营造出的善意模糊中。
邻居家奶奶和阿姨说言生去了很远的地方。
他就等他回来。
一天不行就两天。
两天还是不行的话那就三天、四天、五天……
瑟兰提尔就那么糊涂着,在炮火连天中苟延残喘,艰难地攥住几分压根就不该有的无妄安稳。
他并不觉得那是一种告别,只是偶尔会对迟迟看不见父亲这件事感到悲伤。
后来,在废墟旁,亲眼看着那士兵一点点失去呼吸,同他自己的话一样,变成一堆没有意识的肉。
血淋淋的事实让瑟兰提尔不得不懂些什么。
士兵没有去到很远的地方,也并没有睡着。
他只是死了。
再也无法睁开眼。
嗅到他身上的血腥与硝烟交织在一起的味道,这两个字在瑟兰提尔眼前被慢慢染红了,甚至一点点狰狞可怖起来。
瑟兰提尔感到不适,却找不到来源。
他还要东躲西藏避免和这东西碰面。
那时候的想法很简单。
不知道什么是生活,那就日复一日地重复。
半懵懂半开智间,瑟兰提尔在书中见到了主角的死亡。
那么一瞬,他痛他所痛,疼他所疼。
死亡会带走生命,让一切凋零。
终于,瑟兰提尔在无比清醒时,眼睁睁地见证“熟人”死去,长此以往积攒的悲伤与压抑让他痛不欲生。
于是他哭了一场。
伤心和不舍都随着泪水倾泻而出。
其背后更深处,是已然沾染了尘世生灵,对于死亡二字的恐惧。
好讨厌这两个字。
又好怕这两个字。
生离死别,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涵盖住了大多数人必须经历的人生课题。
死亡是疼痛。
只有生病了才会疼,才会痛。
生病的话。
那就治疗好了。
他不想把事情看得这么复杂。
吃药、休息。
病菌会被杀死。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
死亡亦是如此。
拔除那些会让体制与社会奄奄一息的存在,死亡就会大大降低。
瑟兰提尔如此拼了命地冲在最前面,就是不想看见周围人再被硝烟夺去生命。
但每次失去,瑟兰提尔又会得到些什么。
人总是要学会接受一些东西,这样痛苦才不会如影随形。
正如不久前的还在垃圾星时,他和段皓白在沙发上共同观看的那场电影所说。
“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点,遗忘才是。”1
而这次,他面对亲堂弟的尸体时,除却悲伤,心中多了那么几分坦然。
他知道这不是终结。
远远不是。
天色暗沉,迈步出废弃宿舍时,瑟兰提尔却还是没忍住闭了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