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也没搭理,任其就此消失在江北隆冬的乡野,直到某次碰巧,还是将它从恶犬口中救下。
鬼使神差一般,他把这不通人性的小动物带回了皇宫,让她直到寿终再未踏出那扇朱门。不过皇宫很大,足够一只狸奴毫无痛苦、快快乐乐地过一辈子了。
那是他人生中少有的失落时刻,顾怀祯想,他再也不会养那样一只猫。
被一个不足挂齿的小东西牵动情绪,是件令他自己都鄙夷的事情。
漂亮、胆怯、肤浅,三心二意,不知气节,猫是如此,眼前人也如此。
只配他在手冷的时候摸上两把。
顾怀祯看着绿芙,目光拂过纤细脆弱的颈项,落在仍铐着手腕的紫金镯上,笑了笑,“好,孤相信你的肺腑之言。”
*
两人回房时,沈玉林正在整理案卷口供。
他打量了绿芙一眼,确认她一切如常,不过衣袖上多了几道攀膊勒出来的印子,稍稍放心,“殿下,卷宗都在这了。”
顾怀祯颔首,话却是冲着绿芙的,“会磨墨吗?”
不识字的谎早就戳破了,绿芙点点头,“会。”
顾怀祯走到案后,吩咐玉林,“你也忙一天了,下去休息吧。”
玉林有些不解,最终还是不敢置喙,拱手告退。
绿芙很有眼色地上前,捏起墨方,提壶注水,一圈一圈研磨。
供词近在咫尺,她从始至终低着眼,只注视着手下那方洮河砚,直到身侧声音响起,“你刚才说,琅玕小筑是虎狼窝,那个刘氏待你不好?”
绿芙秀眉蓦地一蹙,眸底涌出憎恶。
她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可这种情绪正是此刻需要的,便不遮掩,只顺势加进一点凄惶,摇头道,“不好。”
顾怀祯示意她说下去。
绿芙沉默了一息,“奴婢们要保持身体纤细,十岁起便不再有一顿饱饭,其实挨饿尚是小事,我们自小便学针黹女工,乃至步伐体态、行动坐卧,长相好些的还教琴棋书画,稍不如意便会狠罚,鸨母为了不让我们留疤,琢磨出很多零碎功夫,细针扎肉,禁绝水食,踮脚顶碗,等到快要及笄,便陆续将我们卖出去,富商先挑两轮,挑不中的便卖去青楼…”
绿芙说着这些早已习惯的事,心底还是生出波澜,失神之下,指尖没捏稳墨块,啪嗒滑飞了,几滴墨汁溅在顾怀祯手背上。
绿芙一个应激,惶然跪倒。
她肩膀微颤,带出了鼻音,“殿下恕罪,奴不是故意的。”
顾怀祯敛起了眉。
他看着被墨汁染污的供词,没说什么,只是朝她伸手,“帕子。”
“哦…哦!”
绿芙立刻取出绢帕递过去,顾怀祯接了,顺手在她湿润眼睑上一抹,才收回手,将溅在自己手上的墨汁擦干净。
绿芙太久没被人擦过眼泪了,丝绢蹭过皮肤的触感停留不去,一时竟愣在原地。
“好了,”顾怀祯道,“以后在东宫伺候,不必再担惊受怕了。”
绿芙回神,仰头望他,一双清眸水光莹莹,随着抿唇的动作,泪珠就那么滑下来,滚落在腮上,她即刻擦了,稽首深深拜倒。
顾怀祯俯视着面前的小姑娘,她那样纤弱,蜷起来只有小小的一团,方才那滴眼泪,倒是有了几分真。
绿芙全没把“不必担惊受怕”这几个字往心里放,她很清楚,论起危险程度,眼前这位只会比刘氏她们有过之而无不及。
门外响起石生的声音,“殿下——”
他急吼吼的,径直推门而入,看见绿芙就在顾怀祯旁边,未尽的话卡在喉咙里。
顾怀祯知道他是清查别邸才回,也不避讳,“有话就说。”
石生黝黑的大脸露出义愤之色,一指绿芙,“她之前说的那两个地方,挖出来好多死人。”
顾怀祯仍是那凉淡眸色,绿芙反应过来话中含义,顿时头皮一麻,起身转头望他。
石生赶得太急,还喘着粗气,“有尸骨,也有…也有新鲜的。”
顾怀祯叩响了案角,问绿芙,“你要不要去辨认一下?孤也好派人给她们立碑安葬。”
绿芙兀自怔怔的,没有应声。
顾怀祯也不勉强,“怕就算了。”
“不,”绿芙道,“奴不怕。”
顾怀祯抬目,看了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