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袖伺候沈知予三年,自认已经摸透了自家娘娘的性子。
娘娘看着冷淡,其实心软;
看着什么都不在乎,其实什么都看在眼里;
看着对谁都淡淡的,可真上了心,便是认定了要去护的。
可最近,她觉得自己又看不懂了。
娘娘的心情像初秋的天,时晴时雨,让人摸不着规律。
有时候好好的,坐在窗前翻几页书,唇角便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云袖端茶进去,她还破天荒地说了句“今日的茶不错”——可那茶和昨日的一模一样。
有时候却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云袖值夜时,隔着屏风听见她翻来覆去,偶尔轻轻叹一口气,像一片落叶飘进水里,还没激起涟漪就沉下去了。
有一次云袖实在忍不住,大着胆子问:“娘娘,您是不是有心事?”
沈知予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
语气很淡,可云袖听出了那两个字底下的东西——不是没有,是不能说。
云袖不敢再问,可她开始留心。
她留心娘娘什么时候心情好,什么时候心情差。然后她发现了一个规律——娘娘心情好的时候,多半是刚从外面回来的时候。而娘娘出去,从来不带她,只说自己随便走走。
随便走走。云袖在心里默默记下这四个字。
她还发现,娘娘“随便走走”走的方向,永远是西边。而西边有什么呢?有御花园,有太液池,有——静云轩。
她又想起前几日去内务府领份例,听见两个小太监在角落里嚼舌根:“听说了吗?沈贵妃又往静云轩那边去了。”“可不是,上次还送了几卷书过去。”“啧啧,贵妃娘娘对那位谢才人,可真上心啊。”
当时她厉声呵斥了那两个小太监,回来后却没敢跟娘娘提。可她自己心里,也开始犯嘀咕了。
娘娘对谢才人,的确太不一样了。
云袖决定做点什么。不是因为她多管闲事,是因为她心疼。
她心疼娘娘一个人守着所有心事,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心疼娘娘明明想靠近,却要装出云淡风轻的样子;
心疼娘娘在深夜里翻来覆去,连叹口气都怕被人听见。
她帮不了什么大忙,但她可以帮小忙。
第二天,云袖找了个借口去内务府,路上“偶遇”了静云轩的宫女碧桃。两人本来就认识,便站着说了几句话。
“碧桃姐姐,你们才人最近怎么样?”云袖笑着问。
碧桃叹了口气:“还是老样子,不爱出门,不爱说话。不过……”她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最近倒是爱喝桂花茶了。以前才人什么都不挑,给什么喝什么。
前几日我泡了一壶桂花茶,她喝了一口,问了一句‘哪来的桂花’。我说是御膳房分的,她就没再问了。可那一日后,她便常吩咐我为她沏桂花茶。”
云袖把这话记在心里,又问了几句——才人爱吃什么?喜欢什么花?什么时辰会在院外散步?
碧桃被她问得一愣一愣的:“你问这些做什么?”
“没什么,”云袖笑着说,“就是随便聊聊。”
回到昭阳殿,云袖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去找了御膳房的总管太监。
“刘公公,”她笑盈盈地递上一锭银子,“我们娘娘最近想喝桂花茶,您看御膳房里桂花够不够?要是不够,多备些,各宫都分点,也省得人说我们娘娘挑剔。”
刘公公接了银子,满口答应:“云袖姑娘放心,桂花管够,回头就给各宫都送去。”
云袖满意地走了。
三天后,各宫果然都分到了新桂花。云袖把桂花茶泡好,端给沈知予。沈知予喝了一口,没说什么。云袖又端了一壶给碧桃,说是“昭阳殿多出来的,别浪费”。
碧桃谢了又谢,端回去给谢云笺。
谢云笺喝了一口,顿了一下:“这桂花……”
“昭阳殿送来的,”碧桃说,“说是多出来的。”
谢云笺没有再问,可那一壶茶,她又品了几个时辰。
云袖把这些看在眼里,心里暗暗高兴。她不知道这算不算“牵线”,但她知道——娘娘想对谢才人好,又不敢太明显。那她就替娘娘做那些“太明显”的事,让娘娘只需要“无意中”知道就好。
从那以后,云袖开始更用心了。
她悄悄记下碧桃说的每一句话——才人爱吃桂花糕,不爱吃莲子;喜欢兰花和竹子,不喜欢牡丹;每天傍晚会在院外散步,那时候静云轩最安静。
她还打听到,谢才人入宫时什么都没带,连像样的笔墨纸砚都没有。她便从昭阳殿的库房里翻出一套上好的湖笔和徽墨,找个借口送了过去——“昭阳殿东西太多了,用不完,扔了可惜,碧桃姐姐别嫌弃。”
碧桃接过东西,手都在抖:“这……这太贵重了……”
“贵重什么,”云袖笑着说,“放着也是落灰。你们才人爱写字,正好用得上。”
谢云笺收到那套笔墨时,沉默了很久。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拒绝,只是把它们收好,放在书案上,每天看着。
碧桃后来告诉云袖:“才人那天晚上写了很久的字,写到半夜。我偷偷看了一眼,写的是江南,写的是桂花,写的是一首诗。写完了又撕了,撕了又写。最后什么都没留下,可神采奕然。”
云袖把这些话转述给沈知予时,没有直接说,只是在闲聊时“无意”提起:“听说谢才人最近开始写字了,用的还是咱们送过去的那套笔墨。”
沈知予正在看书,闻言手指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可云袖看见,她翻书的那一页,很久没有翻过去。
又过了几日,云袖又“无意”提起:“听说静云轩那边没什么花草,谢才人院子里光秃秃的。碧桃说才人喜欢兰花,可宫里兰花金贵,分不到静云轩那种地方去。”
沈知予依然没说话。可第二天,昭阳殿的窗台上多了一盆兰花。不是名贵品种,只是一盆普通的素心兰,开着小小的白花,清雅淡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