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桃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心疼得不行。
有一次她实在忍不住,大着胆子问:“才人,那方帕子……是不是很重要?”
谢云笺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的,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沉默了一会儿,她轻声说:“嗯。很重要。”
就这两个字。可碧桃听出了太多东西——那是才人入宫以来,第一次对某样东西说“重要”。
碧桃没有再问,只是默默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她想起云袖前几日来找她,问她才人最近好不好。她说还好,云袖叹了口气,说:“我们娘娘最近也不太对劲。”然后又说:“算了,不说这个。”
当时碧桃没多想,现在想起来,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沈娘娘也不太对劲。才人也不太对劲。她们的不对劲,会不会是同一件事?
碧桃不敢再想了。
深宫的夜很长,静云轩的灯很暗。
谢云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从枕下摸出那方帕子,展开,对着月光看。帕角的兰草在月色下泛着淡淡的光泽,针脚细密,兰叶纤秀。
她忍不住去想,沈知予绣这簇兰草时是什么样的光景。是坐在昭阳殿的窗前,一边绣一边看窗外的风景?还是深夜睡不着,借着烛火一针一线地绣?她绣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江南的兰草,还是在想——那个衣角上绣着兰草的人?
谢云笺把帕子贴在脸上,闭上眼睛。
绢料柔软,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可她还是觉得,那上面有桂花的气息,有胭脂的气息,有沈知予的气息。
她想起那夜在桂树下,沈知予站在月光里,绯衣如霞,眉眼温柔。她想起她说话的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似的。她想起她递帕子时没有看她,可手指在微微发抖。
她在怕什么?怕被人看见?还是怕——自己会舍不得放手?
谢云笺把帕子攥在手心,攥得很紧。
她想回赠点什么。想告诉她,她的心意她收到了,她的不敢说出口的话她也收到了。想告诉她,她也在意,也在想,也在深夜睡不着的时候对着月亮发呆。
可她什么都不敢做。她只是把帕子贴在脸上,一遍一遍,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练习什么。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洒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在她手里的帕子上。
她忽然想起沈知予说过的那句话:“入宫多久,便不习惯了多久。”
她当时只回了一个“嗯”字。可她想说的其实是——我也是。我也是不习惯,也是睡不着,也是在这深宫里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直到遇见你。
可她没有说。她只是把那个“嗯”字藏在风里,藏在月光里,藏在这方帕子的褶皱里。
谢云笺翻了个身,把帕子重新叠好,压在枕下。
她闭上眼睛,耳边仿佛还回响着沈知予的声音:“夜里风凉,少饮冷酒。”
她弯起嘴角,弧度极浅。
然后她睁开眼,又摸出帕子,贴在脸上。
碧桃在屏风外听着动静,心疼得眼眶发酸。才人从前从不这样。从前她躺下便是一动不动,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可现在,她翻来覆去,摸摸索索,像活过来了。
可这活过来的代价,是更大的煎熬。
碧桃不敢想,如果有一天,这方帕子不见了,才人会变成什么样。她更不敢想,如果有一天,送帕子的人不在了,才人还能不能活下去。
她只是默默地听着,默默地心疼,默默地把这些事藏在心底。
深宫的夜很长,静云轩的灯很暗,可枕下的帕子还在。
谢云笺终于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方帕子,攥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一个极淡极浅的笑。
那笑不是对着任何人的,只是想起了什么,心底泛起的温柔。
碧桃隔着屏风看了一眼,悄悄叹了口气。
然后她听见才人在梦里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知予……”
碧桃愣住了。
她站在屏风后面,听着这个从才人嘴里说出来的、她从没听过的名字,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她想起云袖说的“我们娘娘也不太对劲”,想起沈娘娘送来的那卷书、那方帕子,想起才人衣角的兰草和帕角的兰草一模一样。
她想起深宫里头那些不能说的秘密,那些不能见光的心思。
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哭了。
为才人,为沈娘娘,为这深宫里所有不能言说的心事。
窗外,月亮慢慢西沉。月光洒在静云轩的青石板上,洒在那方压在枕下的素帕上,洒在两个隔着重重宫墙、各自无眠的人身上。
帕角的兰草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针脚细密,兰叶纤秀。
像两颗心,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悄悄长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