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是把你当成小叔子。”她当即否认,随后又反应了过来,狐疑道,“你怎知我一次也没回去过?”
萧绪从容地回,“我只是随口一说,哪知嫂嫂真的竟一次也未回去过?”
“是。”卿梧忿然道,“我是未回去过,我是一直住在这里,没有人规定我必须住在你们萧家。”
“我们萧家?”萧绪轻哂一声,睇了院子里那张紧贴在一起的木椅,“那嫂嫂现在是哪家人?”
“……”卿梧被他的话噎到说不出来,只冷着脸瞪了他一眼,转身就往屋子去倒水,想赶紧送走这尊活佛。
不消片刻,她便带着一壶水而来,递给萧绪,“走吧,不早了。”
萧绪上前一步,没有接她手中水壶,而是重复着刚才的话,“嫂嫂把自己当成谁家的人?”
“现在自然还是萧家人。”卿梧懒得和他废话,只好搪塞。
“自然还是?”萧绪一字一句顿道,“以后便不是了?”
卿梧有些不耐烦地抬头,那道高大身影又欺近一步,属于成年男子的气息将她整个身子覆盖住,逼得她不由往后一退。
突然,那晚浴房撞见的火热场面一下子窜进卿梧脑海中,她整个身子紧绷起来,将水壶攥紧,“你想干什么?”
他看着她略带戒备的身体姿势,眸中的光暗下去几分,最后鼻息间传出一声自嘲的轻嗤。
“只是拿水壶。”他神情落寞地望了她一眼,摊开掌心,静静等待她将水壶送到自己手中。
卿梧悬着的心才放下来,递给了他。
“嫂嫂晚安。”萧绪不再停留,只留下一句话便退出了院子。
卿梧立刻将门关上,靠在门边呼了一口气。
明月高悬,一门之隔,门外男子站在阴影下,周身泛着冷气。
门内,满院清辉氤氲在女子身上,镀上了一层柔光。
她不由自主地抬头望了望满月,明瞳上却蒙着一层雾气,内心也空荡荡的,不由叹出一口气来。
“梧娘。”
早就离去的陆珣侑不知何时折返回来,温柔地看着她,“你辛苦了,再忍一忍,我们便不用再过这种胆战心惊的日子了。”
其实他很想对她说,就算关系被撞破了也没什么,有他在,没有人敢伤她。
可是看着眼前女子想尽办法的保护他,他又不忍心将这场戏打破。
“没事。”清冽的声音传入卿梧耳中,她回过神匆忙抬脚往院子里走,“时间不早了,你也回去吧。”
……
秋末的南襄细雨不断,寒风一刮,卷起地上的残叶,冷得人发抖。
南襄身为科举重省,其同名府城亦是古往今来出进士、状元最多的地方。因大魏朝门阀早已衰落,重文轻武科举鼎盛,所以岁考乡试都有许多围榜的,甚至有不少人在岁考后就打算“榜下捉婿”。
十月十日这天,出奇的是个多云天气,庆丰书院门口被挤得水泄不通,生生把前来岁考的秀才挤到了一旁。
还是县衙派了不少胥吏前来维持秩序,才得以开出一条路来,让学子们进院。
孙元维昨日晚上早就买好了食物,以备这两天的饭食。
他站在庆丰书院对面的商铺前,嘴里塞着包子拿着书温习,边往远处眺,直到看见了那抹熟悉的身影才挥手大喊,“萧二郎,这里!”
远处人潮中,一身青衣襕衫的高挑身影立于其中,肤色白皙,眉宇深邃,下颌线清晰精致,整张脸冷峻如山,带着一抹拒人千里之外的寒淡气质。
要不是孙元维见过萧绪晚间那等子事,还真被这张冰山般的外表给欺骗了。
等萧绪一走近,他便忍不住挑眉打探,“你嫂嫂呢,不是说给你送这几天的饭食?”
“她会来的。”萧绪淡淡道。
孙元维环顾了眼四周,嚼着包子小声提醒他一句,“庆丰书院方圆一里的店铺早已被下令关闭了,你要是现在去买点吃食,还来得及。”
萧绪睨了他一眼,面色有些不虞。
“得。”孙元维哼了一声,“是我多嘴了。”
莫约过了二刻,孙元维蹲的腿有些酸了,正想再提醒萧绪一嘴,哪知庆丰书院门口的胥吏已经在催人了,再不进去,可就要错过岁考了。
孙元维猛地弹起身,用书拍了拍萧绪的手臂,“你嫂嫂呢?”
这下再看去,萧绪的脸色已经冷得如同寒冬腊月的冰雪。
孙元维也不死心地朝人群中望了一眼,根本没见到什么女子的身影,于是他一咬牙,将一半的饭食塞到萧绪手中,“走吧,再不进去秀才身份都不保了!”
萧绪望着远处的街道,雨水裹挟着寒气洒在微颤的乌睫上,半盖住那双温凉如春池般的瞳面上,刚才还潋滟的光泽渐渐消散下去,凝为一滩缠冰的冷湖。
“萧绪,你还愣着干嘛,难道你还想再等三年吗?”
远处,孙元维站在书院门口朝他大喊。
须臾间,萧绪回过神来,不由攒紧了手中的食盒,抬起脚步往大门走去。
嫂嫂一定是忘记今日岁考了,怪他,忘记再提醒她一句。
胥吏例行检查过他手里的食盒,身上袖袋有无作弊笔记,才将他放行。
秀才们考试的考舍是由讲舍改来的,每个考舍大约能容下十人,由秀才们平时的学绩来排。
萧绪便排在了甲考舍,刚踏进门时,只剩一个靠窗的位置,他便敛步走了过去。
刚落座,就听到身后一道沁凉的声音传过来。
“萧二郎,好巧。”
萧绪双眸平静如深井,没有心思转头去招呼他。
“我比你晚读书三年,但是却同你一起考上的秀才,如今,岁考又在一间考舍,你说,到底谁更有读书的天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