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伏天总是异常闷热。

聒噪的蝉鸣和炽热的空气总是让本就精力旺盛的少年越发心浮气躁，每次一见面就急不可耐凑上来又亲又摸。

滚烫皮肉粘腻贴在一起，无可避免沁出一身热汗，交融的汗水随着动作被涂抹晕开，很难分的清是谁的。

朔夜不喜欢这种感觉。

潮湿又厚重，像裹了一层密不透风的茧。

他最近很少呆在办公室，比起在空调房里听五条悟和夏油杰真情流露又颠三倒四吐露的情话，朔夜更喜欢一个人去外面走走。

外面虽然闷热难熬，但时间是属于自己的。

灼目的阳光倾泻而下，朔夜眼羽微颤，有些不适的眯起眼，缓步走到走廊的阴影下。

轻盈灵巧的脚步声从身后响起，尽管刻意放轻步调，但在术师卓越的感知下还是显得无处遁形。

朔夜甚至能想象到家入硝子踮起脚蹑手蹑脚的样子，孩子气的恶作剧，但并不冒犯。

“哇！猜猜我是谁？！”

恶作剧得逞的家入硝子笑得很欢快，她含蓄待发猛地冲过来拍了一下朔夜的左肩，转而又刻意凑到右边，眉眼狡黠地眯起来。

朔夜转头看着那张洋溢着明媚的脸，不知道该说什么。

家入硝子并肩走上来，自然而然的搭话：

“终于见到影月老师一个人了，要不要一起去手术室？那两个笨蛋绝对想不到老师会在这里。”

一直以来作为后勤医疗被培养，手术室这三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显然不太美妙。

这对朔夜来说没什么好忌讳的，点点头嗯了一声。

他见过不少千奇百怪的死法，无论再怎么尊贵显赫，死后也不过是血肉一滩，有时候甚至连生前的模样都认不出来。

“好耶！终于有人可以陪我一起啦！每天都只有我一个人，好无聊。”

家入硝子哼哼笑了一声，背过手肆无忌惮吐槽总是自持清高的同门：

“他们两个老师你真该看看杰第一次来手术室的表情，超——精彩！”

其实也算见过，确实谈不上体面。

自己很小的时候第一次见这种场面也是这样手足无措，温热粘腻的血顺着刀柄流到指缝，恶鬼似的瞳孔在眼前不甘的涣散，恐惧和反胃排天倒海涌来，他抖得几乎握不住刀。

这是人见到死亡时本能的应激反应，如果没有特别的信念和理由确实该毫不犹豫掉头就跑。

空旷寂寥的医务楼大厅有点阴冷，只能听见二人错落回荡的脚步声，除此之外唯一的声音就是电梯开门的清脆提示音。

电梯门在眼前缓缓合上，置身于闭合的钢铁囚笼，家入硝子脸上所剩无几的笑也敛下来，突然开口：

“是前几届的学长，毕业前专门说牺牲后一定要让高专捐献自己的器官。”

冰凉死寂的电梯门模糊映出她朦胧的脸，明明是如此让人悲痛唏嘘的沉重话题，语气却是如此轻描淡写，只是平铺直叙的重复这个既定事实。

脸上的表情也是那么不冷不热，看不出任何该有的情绪，像在随口聊什么平平无奇的话题。

朔夜看着眼前自己被倒映出来的脸，如出一辙的淡漠，死水般荡不开涟漪。

他们好像都丧失了某种表达情绪的能力。

“叮——”

电梯清脆的提示音终于打破这片死寂的氛围，门再次开合，地下阴冷的寒风急不可耐席卷这片狭小闭塞的空间，气流张牙舞爪往脸上冲，混杂着不好闻的福尔马林味。

家入硝子先行一步去换防护服。

森然惨白的白炽灯照耀下，手术台孤零零横放在偌大的房间中央，遗体被白布盖的严严实实，起伏的轮廓下突兀被晕染来一片偌大的血迹，布料被洇的湿透饱满，暗红色的液体顺着边角淅淅沥沥往下滴。

脚边被砸开一小片微型湖泊，朔夜看了一会，忍不住掀开白布。

好年轻的脸。

这个男孩脸上的皮肤甚至还是柔软又尚存余温的，静悄悄躺着这里，眼睛安静地闭上，像做了好梦不愿起身的贪睡孩童。

如果忽略他不正常的苍白和眼睑上干结的血痂，或许过不了多久，真的会在酣睡过后撑起身，捂住嘴懒洋洋的打哈欠。

朔夜莫名感觉自己好像见过这个男孩。

术师过目不忘的记忆也来跟着帮忙，他竟然真的可以勉强拼凑起男孩生前的模样。

前不久有过一面之缘，拘谨又腼腆地跟着带队术师身后，朝自己不好意思的笑。

大概是年少气盛帮了倒忙，任务结束的时候听见带队术师毫不留情的责骂，那男孩耸着脖子，闷不做声低头盯着脚尖挨骂，看起来很失落。

朔夜只远远看了一眼就离开了。

“老师认识他吗？”

穿戴好的家入硝子轻轻从背后走来，放低语调，好像也怕惊扰沉睡的男孩。

朔夜盯着他紧闭难言的眉眼，否定这个答案：

“不，我不认识。”

家入硝子没再说话，从朔夜手中接过白布，在白炽灯下展开，露出全貌。

狰狞的创口赤裸裸摊开在眼前，像一张深不见底的庞然巨口。

被血液浸泡的肿胀变形的皮肉边缘作唇，零碎断裂还粘着血丝的骨骼作齿，不得而出的浑浊血液积攒在口里，好似酝酿的唾液。

昏黄的脂肪和四溅的血肉在森白灯光下一览无余，还新鲜的脏器泛着油亮湿滑的光泽，软塌塌躺在毫无生机的冰凉腔体内。

“送来的太晚了，如果再早一点……”

家入硝子没有说完，身为最紧俏珍贵的战略资源，她不可能在没有许可的情况下奔赴任务现场，只能日复一日木然的在高专等待结果。

她接手过数不胜数的遗体，很多就差那么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