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夏油杰欲盖弥彰的模样,朔夜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这样好像有点不尊重小孩隐私。他迟疑着顿住脚步,斟酌了片刻,开口扯开话题:
“看起来味道很难吃。”
夏油杰擦拭眼角的动作骤然僵住,慢慢放下手,泛白的指尖死死攥住裤腿的布料。他还没完全平复,鼻音浓重,压着沙哑的嗓子闷声应道:
“嗯,像沾满呕吐物的抹布。”
少年人话语里藏着难以言说的酸楚,在空旷的走廊里淡淡氤氲开来。
朔夜愈发局促,开始后悔方才贸然上前搭话,他向来不擅长安慰人,更不会正儿八经哄年纪尚小的学生,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一句合适的话,脸色微微讪然,一时之间,气氛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夏油杰体贴的主动打破沉默,抬手将另一枚咒灵玉递到他面前,勉强扯出一个浅淡的笑,轻声开口:
“前辈是对我的术式感兴趣吗?要看看吗。”
朔夜伸手接过,咒灵玉比预想中更有分量,刺骨的凉意瞬间从掌心漫开,通体浓郁的漆黑,像凝固的夜色,光洁的表面没有一丝杂质。他在掌心颠了颠,又下意识凑近鼻尖轻嗅,却什么气味也没闻到。
沉默片刻,他看着夏油杰依旧泛白的脸色开口:
“这枚还要吃吗?应该只是低级咒灵吧。”
夏油杰抿了抿唇,露出一抹坦然又苦涩的笑:
“当然要吃,我的术式本就是这样,这种事也只有我能做。”
话音落下,他才察觉自己语气太过悲凉,不该把负面情绪丢给朔夜,连忙强打起精神,故作轻快的调笑:
“总不能像小孩子耍赖一样,让痛苦自己飞走对吧。”
少年人强颜欢笑实在太过明显,朔夜看着反倒更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说到底,是自己才是始作俑者。
他指尖摩挲着手中冰凉的咒灵玉,沉默片刻,忽然抬手,用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将咒灵合在掌心拢住。随即像展示什么小把戏,举到夏油杰面前,轻巧松开手,像揭开幕布般展示,声音认真:
“是这样吗?难吃的味道飞走吧。”
手移开的刹那,夏油杰定在原地,一眨不眨盯着那枚咒灵玉,仿佛稍一眨眼,眼前的东西就会化作泡影消散。他就那样怔怔望着,直到周遭空气彻底安静下来,直到心跳在胸腔里越跳越响。
气氛再次陷入尴尬的沉默。
朔夜举着咒灵玉真心实意的后悔,他果然不擅长哄小孩,早知道就不该随便出来闲逛。
手臂渐渐发酸,他无何奈何叹了口气,将咒灵玉随手抛回夏油杰怀里,语气淡淡:
“开玩笑的。”
咒灵玉凌空落来,夏油杰慌忙伸手去接,紧张得像是怕它真会长出翅膀飞走。他紧紧把咒灵玉视若珍宝般捧在胸前,舌尖抵了抵上颌,望着朔夜的眉眼,怯生生开口:
“前辈……为什么选择做术师?有时候会很累吧。”
朔夜随口应道:“工作不都这样——”
话音未落,夏油杰骤然打断,声音又快又急,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一股脑宣泄出来,仿佛稍一停顿就会彻底失去勇气:
“可是工作有很多种吧!前辈不管做什么,一定都能做得很好,为什么偏偏要当术师?伤亡率这么高,说不定哪次出任务就会死于非命……即便如此,前辈还要继续当术师的理由,到底是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像狂奔失控的脱缰野马,最后几乎是吼了出来,在空旷的走廊里嗡嗡回响。
一切说完,夏油杰长长呼出一口气,紧绷已久的肩膀骤然塌下,低下头,失神般喃喃:
“……为什么。”
朔夜安静听完,语气依旧和风细雨,缓缓开口:
“想太多了。你好像总在胡思乱想。”
“我当术师,只是因为我擅长而已。干其他工作,我未必比做术师得心应手,就这么简单。”
他直视着夏油杰的眼睛,面色平静无波,话语却一句句清晰落下,像在耐心跟小孩子讲道理:
“偶尔确实棘手,但报酬也很丰厚。既然明知有风险还要迎难而上,就要有承担风险的觉悟。”
“虽然说出来有点刻薄,但如果你一直这么思虑过度,或许不太适合做术师。你……好好想清楚吧,赚钱谋生也好,扶危救济也好,都只是一个让自己可以坚持下去的锚点而已。”
夏油杰的语速断断续续,每一个字之间都悬着巨大的犹豫,像拼尽全力才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想成为术师。”
他机械的复述着那个曾让他热血沸腾的理想,声音轻得像要碎掉:“保护弱者……守护正义……”
可每一个字都像被无形的力量吸走了底气,越来越轻,越来越虚,到最后几乎只剩无声的口型,在空气里缓缓消散。像是在对自己宣判,又像是在拼命确认那点残存的信念。
“这不挺好的吗。”朔夜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认可。
“你很有天赋,假以时日,做到这些也并非难事。”
话音落,他转身便走,留下一句简单的收尾:“不错的理想,就这样吧。我还有事。”
他没兴趣给小孩做心理疏导,毕竟高专又没付过他当心理老师的薪水,能耐着性子听夏油杰絮絮叨叨这么多,全靠自己勉强还算良心未泯。
夏油杰望着朔夜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才缓缓低下头,看向掌心那枚咒灵玉。漆黑的球面上,映出的面孔依旧扭曲失真,却又仿佛多了点什么。
他独自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直到掌心的咒灵玉被体温焐得不再冰凉,才慢慢攥紧,垂在身侧。指尖微微用力将咒灵玉握紧,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可以支撑自己走下去的浮木。
保护弱者,守护正义。他再一次在心里默念,这一次声音稳了些。
就算前路污秽不堪,就算过程令人作呕也没关系。
自己足够有天赋,理应和别人不一样。
恶心也好,扭曲也罢,只要还能守住最初想守护的东西,这些代价,他都甘愿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