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冬雪,又不知道要死多少人了。
余归年心里有鬼,出门时的叫骂声都小了几分。
“我还断没见过如此这般的东道主!愚不可及!”
“说什么呢!”
多福咽了咽口水,实在心虚,只能强打起精神,大喊一声。
“谁同你这般,大晚上的来扰人,谁家做东是半夜三更来做,忒不讲理!”
“你敢不敢问问打更的,现在几更!”
于归年一副倔样,不撞南墙不回头似的,随手抓了个匆匆路过的打更人,转过头来,高声问道。
“你告诉我,现在是几更,几刻?”
天老爷,真是造孽哦,好端端的,怎么摊上这种事。
打更人内心暗暗腹诽一声,面上却只讨好一笑。
“小的...小的只是路过的,老爷,小人也实在...实在不晓。”
“果真不晓?”
“果真不晓!”
那人忙诺诺点头,余归年这才皱着眉,把人放开了。
诶呦老天诶。
真是叫人叫苦不迭。
来不及道别,那人忙咽了咽口水,脚底抹油--溜了。
如此,余归年才冷哼一声,暗暗和多福对了对视线。
明日里,任谁都会知道他余归年同李崇文不合,这名册上的名字,除去郑元亮吩咐的那几位,剩下的都是李延钊苦心铨选,公平公正。
他余归年又一次被推上风口浪尖,这回,又会叫谁看见?
他又想起玉蘅今日所为,一时又有些苦恼。
“愿君不弃...”
他抬起头来,望着天上皎皎一轮明月,一时竟有些不知如何说起。
“余兄?”
可谁料,一句话还没说完,身后便响起一个惊喜的声音来。
余归年蓦然回首,明月当空,后面街景算不得多好,却也实在不坏,狭窄的巷口挤了一辆高大马车,那马车显然进不了巷子,也没有进的意思,马车里的人掀开帘子,露出一张唇红齿白的脸来。
单薄的眼皮笑起来时,眼尾会有个浅浅的褶子。
“余兄,我刚听人说有人在李府门口,一下便想起你来,你今日下朝不是说先不回家么,我就冒昧来瞧瞧,果然看见了你。”
他笑得灿烂,一双眼睛眯起,撩起车帘时,隐约能见披风下的素白中衣。
“自从入仕,我都许久未见你了,余兄,去我那里住上一日吧。”
“不了。”
余归年眼神暗了暗,似乎不知从何说起,便也只能露出笑来,淡声道。
“再有几步,我便回去了。”
“你那里多冷啊,连一床正儿八经的好被子都没有,不如去我那里。”
江逾白急了,不由分说下了车,连忙把余归年拽到车上,看着他青白的面,忙递了块糕点,这才后知后觉,打了个寒战。
“我就说吧,你那里冷的不像样子了,连炭火都烧不起。”
江逾白絮絮叨叨,又顺手把披风分给他一半,半点不曾看见他僵硬的面色。
“多谢、多谢江兄。”
余归年唇角抽动,尝试数次,才终于找到几份熟悉感,如往日般笑起来。
“又承蒙你照顾了。”
“算不上呢。”江逾白裹在厚实的披风里,昏昏欲睡,“在书院那些日子,还是余兄教我,应该的,你我兄弟,不该如此生分。”
一声兄弟,叫的他几乎又要起鸡皮疙瘩。
江逾白早早安排了客房,这会儿正眼睛亮晶晶的,同他讲话。
“余兄,我早安排好了,给你烧了上好的银丝炭,不过你还是当心些,屋子暖了就把窗户开条小缝,注意这些,明日下朝,咱们去喝一杯,我请。”
“多谢。”余归年抱臂拱手,温和一笑,“江兄敞亮,我便不多计较那些繁文缛节了。”
“你这人,太客气了。”
江逾白闲不下来,一面同他讲话,一面又掀开车帘,探出头去,深深吸一口气。
“今年冬天也太冷了些,我记得往年是没有这样冷的。”
“只怕今年的流民到不了京城了。”
“是啊。”
江逾白也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
“老师讲过的,其实朝廷年年都盼着天冷些呢,流民在路上死的愈多,赈灾的粮食就出的愈急,沿路官员贪的也就愈多。”
“命如草芥,这些贪官,该好好整治一下的。”
“只是到底不好动的。”
“是啊,当年你我三人,年少气盛,到底是苦了刘兄……”
江逾白下意识出口,又很快顿住,自脸上露出个惨白的笑。
“我不是故意的,余兄……非是我瞧他不起,刘兄如今境地……是我多嘴……”
“无事。”
余归年摇摇头,一时也不知从何说起了。
刘柏寒这个名字仿佛已成禁忌,再不好出口。
一时之间,整个车厢里无人应声,气氛瞬间凉至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