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盛夏。
空气闷得像一床湿透的棉被,裹得人喘不过气。地面热浪翻滚,柏油路被烤得发软,今年的夏季气温升得比往年都快、都高,抬头晴空万里,没有一片云肯施舍半分阴凉。
时嘉述跟在“述光科技”的总裁秘书吴秘书身后走着,手心全是汗。
“你放心,Quasar没有外面说得那么凶。他和滨海打造那边的项目会议日程推迟了,现在有时间。”
时间回到一个月前,时嘉述刚毕业不久,如同大部分的普通毕业生一样,他需要规划自己接下来的工作履历。
六月初的时候他便将自己的简历投向了“述光科技”在北京总部的管培生计划项目。
意料之内,过了一周就顺利收到了笔试和面试邀请,招聘组对这个无论是学术成绩还是实践经验含金量都非常高的名校高材生非常满意,经历半个月绿灯,offer到手快得像做梦,更没想过入职后先被提到了总裁办项目管理组轮职,一切如帆风顺。
他很意外也很兴奋,因为他知道,这家公司的创始人是谁。
“滴!喀哒!”
一声刷卡识别声通过后,厚重的办公室门陡然被打开。
时嘉述听见自己的心跳擂在耳膜上,一下一下,重得像要把胸腔撞破,他攥紧了手里的文件夹,指关节泛白。
办公室很大,整面落地窗把正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雪松木质香,和户外蒸腾的热浪形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渝景乔就坐在办公桌后面。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却是遮不住的光华与内敛,袖口工整地束着,露出的那截手腕清瘦有力。
日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五官照得无比清晰,显露出比少年时更加难以忽视的锋芒,那张面庞被雕刻得无暇至极,从鼻骨到唇弯没有一处不完美,下颌线条收得干净利落,是那种锋利到近乎冷硬的英俊。
他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听见门口的动静,抬眸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时嘉述觉得自己的血液在那一刻凝固了。
他感觉到强烈的光线穿透玻璃后洒落在屋子里的一切,在灰黑色的地板上跳跃,灼热持续攀升,犹如那年盛夏滚烫的温度,一路穿过时间利刃的飞驰传导,终于刺烫到当下时嘉述胸前的皮肤与心脏。
渝景乔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霎时间宛如波涛汹涌的潮水退却,余下翻涌的海岸在原地。
但也就只有那么一瞬,下一秒,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就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什么情绪都沉在了底下。
时嘉述咬牙,嘴里竟生出铁锈的味道,近半年来的停药都没有引发过几次的副作用瞬间在此刻晚来,再次让他头晕目眩,为了掩盖不适,于是赶紧低下脑袋,刘海半遮住额头与微撇的眉尖,唇色因被死死抿住而发白。
算起来......
这是两人失联8年后的第一次见面。
酸涩得让人眼眶发胀。
咫尺间的距离化为岁月长河被遗落的记忆,无数横亘在过往的碎片如今只剩下重逢时对视一眼后的缄默。
办公室里的气氛忽然变得很安静。
安静到时嘉述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轰隆隆的,吵得他头晕,他下意识掐住了自己的右手虎口,这是他从小的习惯,一紧张就掐,掐出四个白印子才算数。
“Quasar?“办公室里有另一个声音响起来,“你怎么不说话了?”
时嘉述这才注意到,办公桌对面还坐着一个人。
是个男生,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长得清秀可爱,皮肤白净,穿一件浅蓝色的POLO衫,看起来是被家里养得很好的那种,他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因为刚才被突然打扰,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点被打断的不耐,但此刻正好奇地打量着时嘉述。
渝景乔没有回答那个男生的问题,他的视线从时嘉述脸上移开,落在了他身后吴跃森身上,语气平平地问:“什么事。”
吴秘书道:“Quasar,项目组要开始盘点上个季度的项目了,OA向您备案一下所有的资料查阅权限。”
渝景乔在系统里找到那条申请,看了一眼。
OA申请人:时嘉述。
申请时间:今天上午9点17分。
他点了“批准通过”。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时嘉述,就好像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和任何一个来总裁办办事的员工都没有区别。
时嘉述的指尖掐得更用力了。
“这么晚才开始,其他人在干什么?”
“大家都很忙,南哥他们手里都有各自的项目要跟,大家的效率已经很快了。”时嘉述开口,这是重逢后他对渝景乔说的第一句话,带有顶撞意味。
其实这不是一个好的开场。
但他还是故意用这样的语气讲话。
渝景乔面覆寒霜,表情让人捉摸不透,在场的几人都知道他的脾气,在公司没人能在渝景乔面前找理由。
“算啦算啦景乔哥,我们还有事情要谈呢。”一早就存在在办公室里的那个男生开口了,语调娇气,像是被宠坏了,说的话在帮时嘉述解围。
吴秘书觉得时嘉述毕竟是刚到总裁办新员工,不太了解渝景乔的脾气,正想把话给圆回来,结果渝景乔只是淡淡“嗯”了声。
时嘉述指尖的动作滞住,忍不住瞄了眼坐在渝景乔对面的男生,刚才因为被突然打扰的不满表情此时已经收敛干净,所以看起来干净端正。
他轻轻垂下眼睫毛,就像被人往心口塞了一块冰,凉的、硬的,硌得他喘不上气,总之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舔一舔干涩的嘴唇,又苦又涩。
吴秘书赶紧打道:“那嘉述你先跟我出来吧,权限已经开通了,怎么用我教一下你。”
时嘉述点头,干涩小声地说了句“谢谢吴秘书”,紧接着声音提高了一点:“打扰了渝总。”然后转身往门口走。
渝景乔没有回复他,眼睛盯着屏幕不动,应该在忙着其他的事情。
但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听见渝景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让你父亲来跟我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