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硬是吧?”裴静敲敲桌子,接着问,“最关键的问题不回答?”
郑谈瞧着厉峰的表情怪怵人的,怕他生气,正要打个圆场,没想到厉峰开口却道:“他有对象。”
“什么?”
“学弟有对象,不知道是什么人。”说后半句话时他的眼神瞥到了另一边。
饭桌上瞬间安静下来,连郑谈都能听出言外之意——卧槽!合着厉峰对这个学弟还真有意思啊!他有些不可思议:“你来真的啊?你这人都有点道德洁癖了,在自己没分手且对方有对象的情况下还能生出好感吗?不可能吧你!”
“应该……是有好感吧。”厉峰根据自己的状态下了诚实的判断,他自己也有点惊讶,要不是听裴静说了这么一通,他还真发觉不了。
不需要靠信息素的吸引也能对另一个人产生好感吗?厉峰感到很新奇。
他看着手机屏幕下意识地笑了笑:“没事儿,感情根基还很浅,保持距离就行了。”
对面的两人都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厉峰没给他们刨根问底的机会,又看了眼时间,直接起身道:“我早点回去,有事儿。”
郑谈看他要走,连忙站起身抢着去前台去买单,又让厉峰他们在门口等会儿,待会儿打车回去。
这家饭店坐落在江边,以夜景闻名,来吃饭的多是下了班的白领。霓虹色的灯光洒在江面上,连波纹都荡出不同颜色的光带,幻出一种劣质的迷醉感,看多了叫人头晕目眩的。这里算是市中心,隔着江面望去,一周全是科技感十足的高楼大厦,放在那时候的确有种昂扬向上的积极感。如果是来旅游的背包客,估计会陶醉于X市肉眼可见的繁华之中。
厉峰却不是很喜欢这座城市,他看着周边一圈的高楼大厦,哪一栋是哪一家的产业他心里门儿清。这几年来,他跟X市大大小小的富商都打过交道,对这些人的评价有好有坏,也清楚他们大多数都是庞谚之流,父传子、子传孙,三四十年都不带改换门庭的,和他们打交道真是无聊透顶。
他想事的时候很安静,只远远望着对岸的风景。这时候,突然听到一旁的裴静说道:“你知道自主匹配系统的榜单排名吧?默认只显示前五十,要看后面的匹配对象得向民政部门申请,光申报材料就得一大堆。”
厉峰不明白她为什么说起这个,转过身来给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裴静背靠着围栏,手上提着郑谈的格子衫外套,笑道:“我和老郑都不在对方的可见名单上,也就是说,从生理角度至少有50个人比他更适合我、比我更适合他。”
厉峰回道:“你们很般配。”
“般不般配的,自己的体会比别人的说法更重要。”裴静笑着摇摇头,“就算是Alpha和Omega,人生中也不是只有发情期,或者说,发情期只占了很小的一部分,剩下那么长的时间要怎么度过呢?对着一个上床的时候喜欢得要命,下了床却没有一点共同语言的人,我是受不了的——当然,这是极端情况,我就举个例子。”
厉峰听明白了她的意思,却没有接话。
“人这一辈子,能找到一个光是和他聊天就觉得开心满足的人,有多难啊。”裴静意味深长道,“我看啊,我是用不着给你介绍对象了。可别说是静姐撺掇你抢人家男朋友啊,老郑说你有道德洁癖,我看你啊是没找到目标——唉,可怜的小学弟。”
厉峰轻笑道:“还没到这种程度,我能和他保持距离。”
“能不能和想不想,是两码事儿。”裴静挑了挑眉,言尽于此。
隔了几分钟,远远就瞧见郑谈朝他们招手,裴静露出一个轻快的笑容,也朝着爱人招招手,等着郑谈往这边走来。
她目光柔和,一直盯着前面,嘴上却和厉峰抱怨着:“就知道傻乐——唉,你别看老郑这样,他啊,肚子里总装着点怀才不遇。虽然现在的工作很不错,但不是他想干的,他只是为了让我生活得好一点才没挑三拣四地换工作。厉峰,你以后发达了别忘了提携提携我们老郑,他嘴上不提,心里可是很佩服你的。”
厉峰笑了笑:“好吧,那我可得再努力些。”
“说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郑谈走过来就顺手拿上了裴静手上的挎包和外套,另一只手点着手机,道,“叫了车了,等会儿厉峰先上吧,我们等下一辆。”
厉峰没有推辞,等了几分钟就先上了车,隔着车窗看了眼路边的两人。郑谈的手搭在裴静肩上,没有刻意的亲密,但一眼就能看出两人感情很好。
厉峰回忆起自己和庞令君的交往过程,似乎从没有这般亲密的时刻。青春期的感情总是倔强又青涩,他们之间较劲的时间远多于和平共处的时间,后来就连吵架也成了公式化的模板,认错道歉换回来一段喘息的时间,然后又等着庞令君下一次生气问罪。
他能猜到庞令君为什么要这样反复无常,除了性格以外,这人在观念上就无法接受一段平静的感情,必须要激烈、折磨、痛苦,必须要缠绵悱恻、动魄惊心,否则就不能称之为爱。
厉峰心知肚明,却毫无陪他演戏的打算。他就这样冷眼看着庞令君发疯,等他发完戏瘾再送上绝对不会出错的道歉和安慰。在这一点上,他知道自己算不上个好人。
在他下定决心和庞家斩断关系前,只能这样处理自己并不顺利的感情。厉峰反倒要感谢庞谚,如果不是这人一次又一次的为难和逼迫,他还不会知道一无所有反倒更轻松。他现在又回到了刚从老家出来时的状态,两手空空,然而他的思路却出奇的清晰,不用再局限于X市这一个地方,不用再和庞家的关系网周旋,哪里不是海阔天空呢?
厉峰坐在出租车后座,莫名其妙地笑了一声,他想到了另一个人,另一个说出他心中的想法的人。
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陈启力很乖地每隔十分钟就给他发一条消息,即便自己没有及时回复,他也不会追问。
厉峰的手指落在对话框上,忍了又忍,还是没有回复,只摁了息屏,一路上没有再看。
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已经是8点50,他一下车就往对面的商场拐,一推开KFC的大门,就在显眼的位置看到了盯着手机发呆的陈启力,他应该是故意坐在正对着门的位置。厉峰走上前敲了敲他的桌子,陈启力才抬头。他一见到是厉峰就露出笑容,蹭的站起来,道:“47分钟就到了,还不到一个小时。”
厉峰低头看他,看着他明媚的笑,隔了好几秒钟才移开视线,他问:“饿了吗?点些吃的,你不是喜欢吃这些垃圾食品。”
“不饿。”陈启力也瞧见了厉峰身前的酒渍,眼神一下子阴暗下去,调整了一下表情才对厉峰说,“出去聊吧,这里味道大。”
厉峰没动身:“家里没收拾,不好招待客人。”
陈启力无所谓道:“那也去外面说吧,我也不是非得进屋。”
这时候店里没什么人,两人说话声音不算大,但可能是容貌上太过般配,还是收获了几个好奇的眼神。
陈启力似乎对周围人打量的目光很是迟钝,不知道该说他太聪明还是太笨,只要厉峰在场,他专注的眼神就只会落到厉峰一个人身上。
要拒绝这样的眼神实在不容易,最后还是厉峰败下阵来。两人溜达回了厉峰住的小区楼下,一路上竟然一句话都没说,厉峰是为了“保持距离”,可是陈启力以前总有许多话题,为什么今天这样安静?厉峰发觉自己在意这点的时候已经晚了,他把话问出了口:“找我什么事儿?”
隔了一会儿,陈启力才说出了一个特殊请求:“学长,下周二你有空吗?”
“下周二?”厉峰算了下日期,“是8月9号吧,怎么了?”
“学工办的老师让我把几份档案送到老校区,那边的档案室又破又旧,还乌漆抹黑的,我觉得不太安全,你要是有空的话可以陪我过去一趟吗?”他的声音不大,表情也隐在夜色之中,看不真切。
厉峰反问:“你在我家楼下晃荡半天也不觉得不安全啊。”
陈启力狡辩道:“那是陌生地方,和这里不一样。”
厉峰气笑了:“什么意思,你还不止一次在我家楼下晃荡吗?”
陈启力低着头,竟然没反驳。厉峰真想掐着他的脸看看他现在的表情,肯定是一脸不服气,说不准还会反呛自己:“你要是让我上楼了,我就不会在楼下晃荡了。”
也不全是轻松愉快,厉峰心想,和陈启力的相处还会让他有血压飙升的情况。这个人、这个人——
陈启力抬起头,老旧小区里昏黄的路灯投下几束不经用的光线,像是在他的脸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面纱:“你一定要来,好不好?”
怎么不让你对象陪你?厉峰很想反问,但只要一说出这话,陈启力肯定又要顾左右而言他——之前提到这个问题,这人就是这样糊弄过去的。
两人就这样僵持住了,在一片寂静的沉默中,厉峰的电话再度突兀地响起。他们这才如梦初醒,厉峰拿起电话一看,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备注上赫然写着“小君”二字。
为什么许久未联系的庞令君会给自己打电话?厉峰一时没想明白,他故意没避开陈启力,迎着这人冷冰冰的视线,抬手接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