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启力在家时就申领了助学贷款，铺盖去学校领，换洗衣物只准备了几件，背着个包就上了火车。潘小瑜本来买了票要跟他一起去，被陈启力千拦万阻地劝了下来，然而只拦住了随行，却没拦住他们来车站送行。

火车启动之后，在轰隆隆的缓慢的提速过程中，陈启力朝着窗外的家人挥了挥手。他又一次远离了亲人，没有了血缘上的牵绊，通讯录里更找不到能联系的朋友，等到了X市，他就是真真正正地孑然一身了。陈启力的人生总是充满着离别，但或许是因为年幼时最惨烈的一次分别已经过去，所以面对后来的离别，他很少感到不舍和难过。

他想，只要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总会有再见的一日。

陈启力买了报到前一日的卧票，第二天5点多就到了火车站，赶到学校时也不过7点半。门口志愿者的小桌板才刚搭好，大大的遮阳伞开了一半，有几个套着红马褂的年轻人在固定设备，还有几个在整理分发给新生的小册子。

陈启力从他们桌前路过，有人喊道：“唉，学弟，你来这么早啊？一个人来报道啊？要帮忙吗？”

陈启力摇摇头，他连行李箱都没买，只有一个大背包，压在肩上，看着不轻。一个男人从摊子后面绕了出来：“我帮你背吧。”

他作势就要接过，陈启力却摇了摇头：“谢谢，东西不重，我自己可以。如果方便，你能帮我指个路吗？”

男人听言有些吃惊，他偏了偏脑袋往陈启力脖子后面看了一眼，发觉那地方空空荡荡，更是惊讶道：“学弟，你不是Omega啊？”

陈启力皱着眉：“不是，我是Beta。”

“哦哦，不好意思啊，也是，一般Omega都是家长陪着来的。”

这人简单做了自我介绍，陈启力没用心记，敷衍应了几句，又有些好奇地问道：“你刚刚是通过什么判断是不是Omega的？”

“抑制贴啊？你不知道吗？现在都流行这个，Omega身上都贴着。”男人往自己脖颈后拍了拍。

“我只知道抑制剂。”

桌子后有个短发女生探出头来搭话道：“学弟，你不是这边人吧？新出的东西，你不知道也正常。贴在腺体上的，跟创可贴差不多大小，听说效果没抑制剂好，不过便宜多了，而且好看，很多人都是当装饰品戴着的。你喜欢也可以贴啊，谁规定的只有Omega能用？创始人都没说。”

“创始人？”

女生朝他眨了眨眼：“悄悄告诉你，这可是我们学校一个学生的创业产品哦，就比你大一届，一个超级厉害的大帅哥，你以后一定会听说他的名字的。”

陈启力对创始人没什么兴趣，但觉得这个产品有些意思，他此刻已敏锐地发觉这个所谓的抑制贴并非想抢占原先抑制剂的生态位，反倒更像是某种划分人群的标志，就跟无名指戴戒指是结婚的标志一样，要是后续再赋予些其他的含义，估计还真能靠这小玩意儿赚上一大笔钱。

看陈启力没表现出特别在意的神情，这几位男男女女也都没接话，最开始和陈启力搭话的男生陪他走了一段路，还给陈启力塞了张校园的简易地图，建筑都是卡通风，像旅游景点里的宣传册，看着怪可爱的。

两人在路上聊了几句，听说陈启力是生物系的，男人又说：“咱们学校挺大的，有三个校区，大一大二的学生都在现在这个校区，后面就看专业了，像你们系到了大三好像会转去最新的那个校区，超大超漂亮，像我就没机会去啦。”

男人说着还颇为可惜地叹了口气，等送陈启力到了行政楼就止步了，道：“你们通知单上有写吧，报到去3楼，交了录取通知书就行了，宿舍的话你就按地图走，要是找不到路可以到我们志愿点问，穿着红马褂的都能问。”

陈启力又向他道谢，正要上去报到，男人又喊他，这回倒有些局促：“那个，学弟啊……咱们学校的社团要在九月底招新，就国庆放假前两天，你要是感兴趣就来逛逛呗。”

不感兴趣。但陈启力没说，还是客气地说了声谢谢，转头就把这事儿给忘了。

也巧，就在陈启力入学的前一年X大新建了一栋研究生宿舍，原先老的研究生宿舍就正好分配给了这一届的新生，他也就幸运地住上了双人寝。

他的新室友是个娃娃脸的Beta男生，比较害羞，不爱说话，看到陈启力的时候眼睛都瞪大了，笨拙地询问了一番后才道：“我还以为你是Omega呢，就是高了些，还想着学校不会搞错了吧，还好还好。”

陈启力不喜欢复杂的人际关系，虽然觉得新室友有些笨笨的，但这样也挺好，不需要再花费额外的时间处理人际关系。

他没给自己留过渡期，只花了几天就熟悉了所在校区，开学一个星期就在离校最近的商圈找了个连锁西餐厅服务员的晚班兼职，周六则找了个上门家教的工作，这样一算，一周只剩下周日一天的休息时间。

适应了这样的校园生活以后，陈启力就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研究纪桁身上。这个名字他刚从叔叔口中得知不久，从一开始的陌生、惧怕，到现如今的观察、审视，陈启力只花费了数月时间。他选择X市，就是因为这地方和纪桁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X市多年前因房地产开发狠狠富过一阵，如今虽然开发速度减缓，但厚厚的老本还在，当年便宜行事的口子一开就开到了现在，在许多事上仍有着上至首都的通道。而纪桁便是X市的直属领导之一。

陈启力最初的设想是通过检举途径往上试探，但他连份像样的文字材料都没有，别说传到纪桁手里了，恐怕连区级都过不去。

而他也很快反应过来，即便程序上能走通，他在事实层面也根本没有任何对纪桁有威胁的证据。因为纪桁在仕途上并没有任何错漏之处，即便有，也不可能落到陈启力这个和他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大学生手里，这样一来，所有通过官方途径接近纪桁的手段全都失效了。

说不沮丧是假的，但陈启力没有放弃。这才刚开始，他不信拖个几年会一点眉目都没有。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快到九月底的时候，辅导员忽然给陈启力打了电话，让他周末找个时间来趟办公室。

陈启力在电话里追问发生了什么事，辅导员却含糊其辞，指明了需要见面再谈，更令陈启力平添了几分不安。

后来是周日上午去的，行政楼的办公室空无一人，只有陈启力这一级的辅导员在。这老师姓杜，是个戴眼镜的年轻Beta女性，脸圆圆的，长得很面善。她先是让陈启力落座，然后就自己起身关了办公室的门，有些语重心长地问道：“启力，你以前有做过详细的身体检查吗？”

陈启力反应了一会儿，约摸过了十几秒，不答反问：“杜老师，是我们月初的体检结果出了吗？高考前我也做过体检，当时并无异常。”

杜老师没想到被陈启力反将了一军，也不打算循序渐进了，点点头直言道：“大学入学的体检要一直保存到你们参加工作，是留在档案里的，所以做的检查内容比较细致。其中有一项是男性Beta的生殖腔及附件检查，这对于大部分男性Beta是一项无用的检查，但是……”

杜老师推了推眼镜，尽量用平静的语言说道：“启力，B超结果显示你的生殖腔发育的……异常完整了，远超一般的男性Beta，从器质上说，和Omega没有显著差异，你能理解我的意思吗？”

“……老师，我是Beta，我后颈处没有发育完整的腺体。”

“老师知道你是Beta，但是检查结果显示你的确和一般的男性Beta有些不一样。你别紧张，老师只是想先跟你聊一聊，如果你愿意，咱们可以再做一次检查，确定一下……”

陈启力出奇的冷静，尽管这是他第一次知道自己身体的异常：“不需要。”

杜老师一愣，她没想到这个学生脾气这样倔犟：“这个检查结果不会改变你Beta的身份，但咱们不能讳疾忌医，如果结果确定下来了，老师还可以给你申请一下与Omega等同的……”

“老师，我没有和任何人建立亲密关系的想法，既然如此，生理性别就没有那么重要了。”陈启力抬头看她，“我的身份证上，ABO性别一栏就是Beta男性，我的社会身份定义也是如此，我不希望有任何改变。感谢您抽出休息时间找我谈话，您选择这个时间想必也是为了保护我的隐私，我很感谢您，也希望您对于这个问题的探讨止步于此。”

杜老师见他如此抗拒，又做了半天思想工作，还是没能劝动，也只好长长叹了口气：“人的想法是会改变的，如果你以后找到了相爱的人，难道也要一辈子隐瞒身体状况吗？老师希望你能更诚实一点，这样也是对你自己负责。”

陈启力这时已经起身准备告辞了，听着这话也不反驳，只是在心里冷笑，不会有这样的人出现。

他把身体的异样发育视作耻辱，也当成死里逃生的证明。差一点点，他就要分化成Omega了。陈启力拿这件事警醒自己，这是上天给他的唯一一次机会，绝对不能走错一步。

谈话结束大概十点左右，陈启力正准备回宿舍，没想到途经行政区和教学区之间的小广场时，发现原先空荡荡的场地上支起了一个个宣传用的小帐篷，还有许多印着社团标语的小旗子，竖的老高，生怕别人看不见。周末本该清静校园内人头攒动，很是热闹。

陈启力想了想，忽然记起是有人跟他提过月底会举行社团招新，只是没想到刚好是这一天。

周日是陈启力唯一一个全天空闲的休息日，他平常都会窝在宿舍休息，即使出门也是跑图书馆查资料，很少会经过这片小广场，要不是今早被辅导员叫去谈话，他也不会走这条路。

真烦。陈启力心里想着，但绕道更是麻烦，他还是硬着头皮从人群中挤了过去，没走几步就有人往他手里塞社团招新用的宣传小册子，嘴上还招呼道：“学弟你好帅啊，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社团啊，吃喝玩乐一应俱全、帅哥美女应有尽有啊！”

陈启力回头瞥了眼，见他摊位上门可罗雀，抬头一看，帐篷底下的KT板上写着“围棋社”三个大字，顿时同情地看了他一眼。

一路闪躲，快杀出重围之时才发现路口处围了乌泱泱一群人，与之相比，刚刚路上碰到的人流量简直不值一提。陈启力一脸麻木地往前钻，却不知被人群推阻到了哪个方向，再抬头的时候竟然已经到了这个摊位前头。

“大家有序排队啊有序排队！”有个男人站在凳子上拿着小喇叭喊话，“把简历交到学姐手上就好了，不要滞留、不要滞留！注意安全！后续有结果了会发短信到各位手机上的，请注意查收啊！”

“厉峰学长今天不在吗？”陈启力旁边有个瘦瘦白白的男生喊道。

陈启力顺着声音瞥了一眼，见这人脖颈后面竟然贴着个画满爱心的“纸条”，但材质更接近于织布类，很薄，两指宽，正好能覆盖住后脖颈这一小块皮肤。陈启力立马就反应过来了，这应该就是所谓的“抑制贴”。

这东西能流行还是有道理的，贴在细白的脖颈后真挺好看的。陈启力在心中点评道。

可还没等到前头的社员回话，人群中又有一道声音响起：“学长有对象了你不知道啊？人家匹配度老高了，天造地设懂不懂啊？轮得到你吗？”

陈启力挑了挑眉，心想，反正一时半会儿走不出去，不如留下来看看热闹。

人群霎时吵嚷成一团。陈启力认真听了听，发现有很多人是为了这个学长来的，还有一波人则专门给前面这群人泼冷水，总之闹得不可开交。好在双方都只动动嘴皮子，说几句没结果的话就走了，等这一波人走的差不多了，陈启力也总算找着了空位出去。

正要走，没想到有个长发学姐一见到他就眼前一亮，绕过桌子把陈启力从人群中捞了出来，握着他手道：“学弟啊，来报名的吧？一看你这颜值就很适配我们社团啊！”

陈启力冷着脸把手抽回：“路过。”

“诶诶诶，路过也是缘分啊，是上天注定了让我们相遇。”这学姐不死心，一边打量着陈启力一边拖住他，“吃喝玩乐一应俱全、帅哥美女应有尽有啊！”

……这口号竟然是统一的吗？

陈启力在他们这儿打量了一会儿，看着“航模社”三个大字，诚实地摇了摇头：“我不会，原理也不懂。”

“可以学啊！本来就是兴趣社团，咱们一起学习啊。”

陈启力看着他们的宣传材料，来了句：“你们这社团费不便宜吧，要交多少钱啊？”

如此直击灵魂的拷问！

毕竟大多数新生都憨憨的，还是头回碰上一上来就问钱的，虽然材料费确实挺贵……

这学姐认真了起来，又从桌子底下掏出来一个立式的桌面海报，海报上是个正在组装固定翼飞机的黑色人物剪影，旁边又用炫彩大字写着“加入我们，直冲云霄！”

不得不说，虽然海报设计得很简陋，但氛围感十足，尤其是这个人物剪影，一看轮廓就知道是个大帅哥。

陈启力还真像模像样地端详起来了，一旁的社员见有戏，指了指画上海报，更卖力地介绍道：“还可以见到厉峰哦！”

“这么出名？为什么没有真人照片？”

学姐笑道：“学弟啊，我看你不是为色所迷的人，加入社团也是为了好好学习的，那我也刚跟你透个底哈。厉峰有个小男友，长得老漂亮了，两人感情好，他对象说过不准放厉峰照片，我们可不敢乱来，就这张没露脸的海报都没敢摆出来。”

“刚才排队的不也冲他来的吗，他们不知道他长什么样？藏照片不是多此一举。”

学姐小声跟他说：“虽然是这个道理，但他对象家里可牛逼了，我们惹不起。”

这会儿也快到中午了，吃饭的人一走，人就少了大半，另外一个学长这时也从帐篷底下钻出来：“你想看的话可以去学校论坛搜搜，厉峰获奖的照片一大堆。”

陈启力看着那张海报，几秒后才道：“不用了，我对他不感兴趣。”

“哇塞，有个性！”学长趴在桌上，朝着陈启力竖了个大拇指，“不过学弟你长得这么牛逼，确实有资格说这话啊。”

陈启力没接茬，在这儿浪费了半天时间又觉得可惜，还是准备回宿舍待着。没想到这学姐太能唠了，硬是拖着让陈启力留了电话号码，当他面拨通后才满意地点点头：“学弟，你再考虑考虑吧，不论你什么时候想来，我们航模社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