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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五章:夏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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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启力盯着厉峰覆在自己手上的手,下意识地挣动了一下。

厉峰却越攥越紧,他甚至想直白地告诉陈启力,我已经知道了,你做的所有事我都知道。

所以不要逃避,不要害怕,更不要放弃我。

可是厉峰现在也明白了,陈启力最大的心结不在自己这里。在陈启力心中和自己的这段感情是另一段失败感情的投射,如果不打碎他内心深处盘根错节的扭曲想法,这段感情就永远会有对照组,永远止步不前。

陈启力不再挣扎,他把脑袋轻轻搭在厉峰肩上,小声道:“我很爱爸爸,可是我又很害怕变成他。”

“你不是他。”

可是我做了和他一样的事——

陈启力在心底大喊,我是他用性命换来的骨和血,是他的罪证!我和他面临相似的境况,也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然而厉峰越温柔,他就越说不出口。

“你不是他。”厉峰又重复道,“我也不是周悯,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陈启力抬起头,挂着泪珠瞪他,似乎对这句话很生气。

“怎么,你不肯对我说情话,还不许我对你说吗?”厉峰佯作忿忿,抱着陈启力道,“你少装可怜,今天没完了,接着说。”

“……说完了,没话说了。”

“拉倒!后面的事儿呢?”厉峰态度上虽不依不饶,但还是放低了音量,“周悯为什么会走?他现在在哪儿?”

陈启力垮下脸:“现在?现在在首都呗,他可是纪桁的夫人。至于当时为什么会走,Omega会选择Alpha不是人之常情吗?他有固定发情期的,爸爸又帮不了他。”

厉峰不信:“要这么简单,你用得着瞒这么久?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本来就不复杂,是你想太多了!”陈启力辩白道,“我都说了是嫌丢脸,现在好了,我的面子也丢光了。”

厉峰端详着他的表情,半真半假地打趣道:“你以前勾引我的时候也不见这么好面子啊?”

陈启力显然不服气,但又不愿意被厉峰扯着话头追问,便不肯开口。

厉峰却不管,继续问道:“周悯怎么和纪桁重逢的?从首都到桂省,跨了大半个中国,不能说是偶然吧?”

“我不清楚。”

“真的不清楚?”

陈启力急了:“他走的时候我才6岁,怎么能知道?”

厉峰笑了一声,眼神却严厉,几乎是用审视的目光看着爱人:“启力,你的言行自相矛盾,既说不在意父母的事,我问起来你又敷衍了事。而且,基于我对你的了解,你不会放任自己有这样一个模糊不清的过去。只要你长大了,有能力了,就一定会去调查这件事。”

他话音一顿,又似乎想到了什么:“而且乡镇不比城市,你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陈启力放弃了抵抗,厉峰拗起来可比他难办多了,他往后一仰瘫坐在沙发上,双手盖住眼睛,疲惫地叹了口气:“他被纪桁标记过,他根本离不开纪桁。我也不知道纪桁为什么会出现在桂省,出现在这么偏远的地方,但是他就是来了,我甚至见过他——如果不是周悯拦着,他甚至想杀了我。”

“为什么?周悯没有把标记洗掉?”厉峰疑惑道,“而且纪桁要是真心想找周悯,为什么会间隔这么久……久到你和静秾都出生了?再说了,爸爸难道会放任周悯和纪桁走?”

陈启力没法回答前面几问,因为他自己也的确不知道,只能从最后一问说起。

“那个时候,爸爸已经生病住院了。姑姑在医院照顾爸爸,叔叔成家了,不和我们住在一块儿。家里只有周悯、我还有静秾。”陈启力似乎是陷在了回忆里,说话声音很慢,是一面说着一面回想,“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汽车,在夜里闪着灯,跟个怪兽似的……的确是怪兽,他一来,我的家就毁了。”

纪桁来的时候是在一个夏天的晚上,天上的星星跟钻石一样亮闪闪的,白日里蒸腾的热气到了夜间也没消减多少,陈启力捉着比他的小手大上许多的蒲扇,一停不停地扇风,也依旧热得浑身冒汗。

他有些想爸爸,因为以前的夏天,爸爸会在院子里给他和妹妹摆好摇椅,会给他们扇扇子,会给他们偷拿一些瓷缸里的冰水喝,会一遍又一遍地教他们念天上星星的名字。爸爸还会做很好看的弩,往天上一飞就能射下鸟来。爸爸说过,射弩最重要的就是耐心,为了射中猎物,有时要等上很久很久,伺机而动、一击即中!

“启力,你的名字就是这样来的。不要怕、不能躲,问清楚自己究竟想不想要,想要的话就得有规划、有准备,大哭大闹是没有用的,你要在最关键的时候出手。”

可曾经说出过这番话的父亲却生病了。这病其实来得并不突然,至少在陈启力有记忆起,爸爸就一直在吃药。只是从前尚且称得上健壮的一个人,一年之间忽然垮了下去,躺在病床上的身体像秋天的落叶一样枯败无力。

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还不知道父亲的病情会给整个家庭带来怎样的灾难,他只是单纯地对见不到父亲感到难过。在又一个偷偷抹泪的夜晚,陈启力发觉家中来了好多陌生人,他们骑着电视机里才能看见的有着四个轮子会发光的怪兽,眼神很可怕,尤其是那个穿着黑衣服的高个子男人,他在看见自己的时候眼里几乎要迸出吃人的光。

陈启力天然地感到畏惧,啜泣着躲在母亲身后。时间太久了,他已经记不清当时周悯的反应,他只记得自己去捉周悯的手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自那个高大的男人突然出现以后,周悯就再也没有把眼神落在自己孩子的身上。

似乎那个在桂省生活了八年之久的人并不是真正的周悯,不过是一个虚空的躯壳。

陈启力不止一次地在记忆中寻找为周悯脱罪的证据,他被那男人捉走的时候有反抗吗?有挣扎吗?有为他的孩子和丈夫说过一句话吗?可是他什么也没说,就像重刑犯在面对远道而来捉捕自己的刑警那样,只有长久的沉默。

接下来的回忆则清晰得有些残忍。陈启力被那男人的保镖扔进了屋里,和妹妹静秾一起被关在了自己的房间。几个壮的像小山一样的保镖堵在门口,他根本出不去。

陈静秾那个时候才5岁,半梦半醒间问哥哥发生了什么事,陈启力很害怕,就抱着妹妹大哭,也惹得陈静秾不明所以地哭了起来。两个孩子的哭声响亮,却不知何时被隔壁房间传来的奇怪声响给盖了过去。

父母的房间传来了那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奇怪的是,那声音中似乎也带有哭腔。那男人在和周悯说话,声音越来越大,是要争吵的前奏。陈启力急得拍墙呼喊,但没有人来救他们,农村的房子离得都近,可那天晚上这么大的动静,却没有一个人出现帮忙。

陈启力的声音都快喊哑了,房间里哭声渐止,只有静秾打着哭嗝叫哥哥的声音。他心中又慌又怕,安静下来后留意到隔壁房间的争吵声断断续续,他似乎听到周悯在说话,却不是那种慌忙惊恐的声音,一时间分不清那个人是哭是笑,随之而来却是更为奇怪的动静,呼喘声、撞击声和怎么也停不下来的黏-腻的水声。

陈启力并没有听懂,可他心中有本能的抗拒,他用两只手紧紧捂着妹妹的耳朵,可自己却无处躲藏,在这样断续不绝的声音中过了整整一夜,他始终没有松手,抱着妹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直到天蒙蒙亮,自家屋后的鸡鸣声传来时,他又听到了汽车启动的声音。陈启力打一激灵,他知道这群人终于走了,便急忙去隔壁房间找周悯。

却没有见到周悯的身影。

他那时还不知道,就在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清晨,他永远失去了自己的母亲,此后二十多年,二人都未再见。

父母的房间里有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膻气味,屋里棕绷床的凉席上铺了一层临时翻找出来的薄薄的褥子,现已纠结作一团,上面还渗漉着莫名的水渍。陈启力不敢看,他小小的身体里翻涌着的不只是恐惧,还有他尚且不认识的,名为怨恨的情绪。

原先正对着床的墙上悬挂着的父母合照则被人恶狠狠地摔在了地上。陈启力看着地上一堆碎玻璃掩盖下的照片,照片里的陈乐怀单手搂着周悯,笑得腼腆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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