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亲线路自京城一路北上，途径湘、郑、滨三州，最后抵达益州。队伍行进的很快，不到一个月，就已行至滨州边界。

晚霞散尽，天光退却，入夜，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队伍最终选择一片黄土空地进行休整。

车架止步，劳累一天的马儿甩着尾巴嚼着干草，偶尔发出一两声嗡鸣。

护送的兵士们搭起数百个帐篷，正中央的主帐住着两位长公主，近主帐的内圈则住着各位使臣以及随伺人士。

因昭灵的吩咐，苏茴和慕望舒也住在内圈，距主帐距离不过一丈，是离主帐最近的帐篷。

当昭灵又一次气冲冲的从帐篷外进来时，苏茴和慕望舒正在准备烤架。苏茴准备把刚猎得的兔子烤了。

苏茴与谢岁安相依为命赴京途中，走过不少荒山野岭，打到过许多兔子，谢岁安烤兔子的手艺很好，每次都让苏茴食指大动，见的次数多了，耳濡目染下，她也学得七八分真传。

如今猎得野兔，便打算在朋友面前秀上一番。

“劝说又失败了？”看这气鼓鼓的模样，苏茴猜她又去劝嘉懿长公主逃跑了。但嘉懿长公主不可能听她的。

昭灵倒进被窝，将脸埋进被褥，声音透被子，变得有些嗡鸣：“我跟皇姐说，我们一起跑吧，可以找个没人的地方生活。皇姐让我休要再提。”

“我又跟她说，谁提的和亲就让谁去和，就该皇兄自己嫁去达达。皇姐说我大逆不道。”

苏茴拿烤架的手一顿：“你跟长公主这么说的，太直接了吧？”

昭灵从床上翻了个面，活脱脱像条死鱼翻身：“你都敢当着我的面提造反，我不过编排皇兄两句。”

这倒也是。

“长公主放不下你，也放不下燕临，她不会跑的。余下日子不多，你好好跟长公主相处吧，莫要再与她置气。”

从此处到益州边境，快则七天，慢也就半个月。

昭灵如何不知皇姐的苦心？正是因为太知道，才愈发难受。如此深明大义之人，为何却要经历此等磋磨？

那日石洞内，苏茴跟她说了很多。

造反，夺权，如果她有足够的权力，当然可以想尽一切办法将皇姐夺回。

可皇姐真的能等到那个时候吗？

万一她还没有足够的力量，皇姐却死在了达达，她又该怎么办？

古今以来，英年早逝的和亲公主并不少见，不说远了，前朝和亲的文乐公主，便是死在和亲的第三年。

又或者她夺权失败，锒铛入狱，甚至命丧黄泉，皇姐岂非要在达达受一辈子苦？

她赌不起，也不想赌，可却不得不赌。

没有更好的办法。

她知道为什么皇姐完全不听她的，一方面如苏茴所说，皇姐顾念燕临，另一方面便是逃跑其实是个馊主意。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只要她们还在燕临，又能逃到哪里去？何况她们一个弱女子一个孩童，无论如何也逃不过训练有素的骑兵守卫。

从皇兄送出求和书信、达达司蔓同意和亲那刻起，皇姐的命运便已注定。

这段时间的闹腾，不过是不甘与怨恨作祟，除了闹腾，她又能做什么？

无能的跳梁小丑。

昭灵哂笑一声，重新将脸埋进被褥。

“昭灵，你叫上长公主，我给你们烤兔子。”

苏茴跟慕望舒已经将烤架搬出帐外，一边搭着烤架一边冲她喊道。

“来了！”昭灵闷声回了一句，就着被褥做了几个深呼吸后方起身。她眼眶微红，眼角还带着点湿意，大步跨进正中央的主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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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垂平野，明月如盘。

流光月色辉映天地，倒映空旷荒野燃起的火光。

柴薪堆叠的焰火之上，烤得滋滋冒油的兔肉散发出令人垂涎的香味。苏茴往上刷了一层特调的酱料，酱料便裹着肉香，飘香几里，引得周围的人频频投注目光。

见差不多了，苏茴从烤架取下兔子，分解成小块端上桌。

一众人早就饿了，被烤肉的香味勾的食指大动，才一上桌，立马被分食。

慕望舒吃的很是满足：“小茴，你这手艺可以啊，不然考虑开个烤兔店呢？”

苏茴笑道：“你们喜欢就好。店嘛，可以考虑一下。”

昭灵：“也就一般般吧。”

苏茴递过去一方帕子，“你把嘴角的油渍擦干再说话呢？”

昭灵不语，接过帕子擦了擦，又拿起一块肉啃。

嘉懿没怎么吃，看着眼前几人啃肉拌嘴，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昭灵这脾气居然也真交到了朋友，如此，她也能放心嫁入达达。

见她没怎么吃肉，苏茴以为是长公主不习惯吃油腻之物，推过去一叠紫苏叶：“殿下可用叶子裹着吃，别有一番清爽滋味。”

昭灵视线跟上，点头道：“皇姐你快试试。”

月明星移，薪火渐熄，吃饱喝足的众人赶了一天的路早就累了，在洗漱后很快歇下，百来个营帐，只有巡逻守卫还在清醒的巡逻轮守。

深夜子时，苏茴蓦地从梦中惊醒，额上汗珠密布，重重喘着粗气。她惊恐地扫视四周，在看到睡着的慕望舒时，砰砰乱跳的心才回归原位，逐渐平静。

又做噩梦了。

自谢岁安出事，苏茴总是做噩梦。死人，邪神，被虫鼠啃食，大蛇吞咬……梦到什么的都有，但无一例外都是些血腥暴力、令人头皮发麻的场景或事物。

又抱着膝盖平复了好一会儿，苏茴重新躺下，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最后她干脆起来，出了帐篷，在营帐间漫无目的的来回游走。

皓月当空，月明如昼，她像个幽魂四处飘荡，在成功吓到几个巡夜守卫后，终于有些累了，随意找了块巨石爬上去，躺着看天上的星星发呆。

都说人死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那谢岁安会是哪一颗？

她来了点兴致，换了个姿势，对着星空一一比较。

这颗光芒太暗，像是年迈的老星，小哥哥才死了不到四年，应该不是。

这颗又太过闪烁，一直在闪动，小哥哥没有这么活泼，应该也不是。

这颗……她几乎将这片天空的星星全权扫视，却仍没找到像谢岁安的，她心想，也许小哥哥已经不在天上，投胎去了也说不准。

一阵夜风吹过，凉意透过单薄的外衣激起皮下一片疙瘩。

苏茴起身拍了拍衣摆，准备回去接着睡。

可正当她准备从巨石上爬下时，忽地眼尖瞄到远处黄土覆盖的小土坡上，一个人影正艰难前行。人影背部盖着块什么，两根长条棍子垂落人影身前，看起来像是背了个人。

苏茴眯了眯眼，待人影又近了几分，蓦地瞪大眼眶，瞳孔一缩，三两下从巨石跳下就冲人影奔去。

只是跑了没两步，她又止步掉头，去了主帐。

“殿下，在那个方向的黄土坡上，我看见我认识的一个姐姐当是遇到了大麻烦，能不能烦请你派几个人把人接过来。”

苏茴指了一个方向，呼吸急促，语调慌乱，神色极其焦急。

嘉懿突然被叫醒，神思还在恍惚，就听见苏茴稚嫩急切的声音，瞬间清醒。

“揽月。”

“殿下。”夜伺的侍女应声。

虽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诉求嘉懿听的明白，当即摘了令牌递给揽月：“你带几个巡夜的去黄土坡将人带回来。”

“是。”揽月接令领命。

“多谢殿下。”苏茴道了声谢，又急急跟上揽月，为她指明方向。

“皇姐？”被嘈杂吵醒的昭灵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半眯半睁，咕囔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