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句话,白徽停下了脚步,却并未立刻将枪收起来。
他右手保持举枪的姿势,左手抓着电筒尾端,朝前直直打在那人的脸上。
对方被强光晃了一下眼,抬手挡了几秒又放下来。
这是个约莫35岁的男人,他戴着一副方框眼镜,穿了身日常休闲款的西服,本应是十分稳重的装束,但他不知在这待了多久,看起来只剩满脸狼狈和憔悴。
“我……”他很快冷静下来,但似乎又不知道要说什么,举起双手重复了一遍,“我是活人,是躲在这里的幸存者。”
守夜的另外两人听到谈话声,很快从另一边赶了过来。
“怎么了?”秦濯问。
白徽偏头示意了一下,说:“仓库里有人。”
秦濯顺着光线看过去,打量几秒后,问道:“你在这超市待多久了?”
“不太确定,”那人摇摇头说,“但我在墙上画了三个‘正’字多一点,少说小二十天了。”
“你一直待在这里没出去过?”秦濯又问。
“嗯,我其实就住在不远处的小区里,”那人说,“后来楼下的超市都被搬空了,家里剩的东西也吃完了,我就不得不出来筹措一些吃的,本来最开始想的拿点东西就回家去,但仔细想想,待在这里跟待在家里没什么区别,这里口粮还多点,干脆就先留下来了。”
“你有通讯设备?”
那人疑惑回答:“没有,手机平板什么的早就没电了。”
“那你待在这里,怎么知道过去了快二十天?”秦濯说。
“我有表。”那人抻了一下手臂,手腕上露出一块老式机械表。
员工休息室的门没关,他们聊天的空档里,睡觉的三个人听到声音也醒了。
他们噌地起床冲出来,却发现多了个活人,阙南飞呆滞几秒,讶异道:“卧槽,你从哪冒出来的?!”
那人指了指身后:“这间仓库里。”
因为这个意料之外的活人,几个人暂时没了睡意,打着电筒席地而坐就聊了起来。
据这人的自我介绍说,他叫唐问明,本职是医院的一名胸外科医生。尸潮爆发的那天早晨,他刚值完夜班,交接班结束准备回家,谁知还没走出医院大楼,急诊科门口就连着推了好几车的病人进去。
这样的场景并不少见,大型车祸、火灾或是集体中毒都可能引发,唐问明早已司空见惯,并未当回事。
可他开车离开还不到十分钟,科室主任就匆匆忙忙打了个电话过来让他回去,理由是急诊打电话通知急会诊,有多个病人同时出现了反常呼吸与胸廓起伏,甚至连瞳孔都已经开始散大。
唐问明连值了几轮夜班,无论从心理还是生理上来说都已经算半个疲劳驾驶,他实在很想忽略前半句,让急诊去找脑外科会诊,再不济找眼科也行,总之别找他。
但出于医生的职业素养,他最终还是立即调转车头回了医院。
抵达急诊的那一刻,唐问明看到了此生也不会忘记的场景。
科室里像在打架般乱作一团,本该躺在平车上的人也早已不见了踪影,好几个医护与病人或抱或躺,甚至堆叠在一起,发出啃食生肉的黏稠声音。
唐问明大脑发麻,来不及分辨这到底是医闹还是别的什么争吵,下意识就想抬腿去拉开他们。
但脚还没迈出去,就有人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猛地转头,看到了一位穿着深绿色急诊服的护士,准确来说,急诊服已经看不出是绿色了,上面浸透了血,变得近似深褐色。
“唐医生,快跑……”护士捂着脖子,指缝间依旧汩汩往外冒血,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是病毒,丧尸……”
她来不及再说详细一些,手指一松倒了下去,没过片刻,关节就开始扭曲,发出咔咔作响的声音。
唐问明看向自己的手腕,白大褂上赫然留下一个暗红的血手印。
地上的护士没挣扎太久,就以一个常人根本无法做到的姿势站了起来,然后缓缓转头,露出浑浊灰白的双眼,利箭似的猛扑过来。
唐问明被她巨大的力量掼到墙上,后脑勺发出一声闷响。
眼看就要被咬住脖子,他顾不得疼痛,挣扎着一手将对方推远,另一只手往下胡乱摸抓,最终抓住一个方形托盘,抖着手用力敲了上去。
护士毫无痛感,力量也并未减弱。
唐问明看着她——他甚至不知道还该不该再用这个字来指代,前一刻还在让他赶紧逃命的同事,下一刻就变成了要索他命的丧尸,任谁都无法接受。
他徒劳地喊了几声对方的名字,却并没能唤醒过往的人性,对方依旧只想咬断他的脖子。
唐问明眼眶一酸,抓过诊台上的血压计,却迟迟下不了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闭上眼,一下一下将其砸得再无声息。
开着车逃离的路上,他以为在生死攸关时,自己会像小说里写的那样,想起人生中重大时刻的走马灯,但真正经历后才发现并不是。
他想起了大学的第一次解剖课。
说是解剖,但因为是第一堂课,老师并没有搬出大体老师或其他的什么标本,只给他们放了一支完整的解剖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