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行知长舒一口气,仰头靠在椅背上,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
程掌珠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从那以后,他们之间开始了一场漫长的针锋相对。
程掌珠暗中调兵防着裴家的商道,裴行知的黑甲军则在夜间悄然转移集结地;程掌珠截获了一封从裴家发出的密信,裴行知则在她查到的第二天就把那条线的所有痕迹抹了个干净。
曾经那场针对程掌珠一个人的放水像是一场遥远的梦。
程掌珠咬牙死扛,丝毫不让。
直到长安被围的第三日。
大羌的铁骑合拢了最后一道包围圈,沈图南手里只剩不到两万人,粮道全断,城破只在旦夕之间。
程掌珠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扬起的尘土,疲惫地咳出一口血。
守不住了。
她正准备转身回城头下令死战到底,一只手从背后按住了她的肩膀。
是裴行知。
他穿着一身红衣轻甲,身后是黑压压的三千黑甲军,甲胄在暮色中泛着暗光,站在她身后。
声音不大,但风把他的每一个字都送到了她耳边:“你猜对了一半。黑甲军是军队编制,三千人,精甲良械,训练了两年……可我不是想造反。”
“以我黑甲军的战力,何必等到今日?”
程掌珠只是看着他的衣着,微微出神。
她不合时宜地想到,红衣轻甲,这是少时沈图南最喜欢的装束。
裴行知穿成这样……
是在学他?
这个想法一冒头就被狠狠掐断。
怎么可能。
骄傲如他,怎么会干这种献媚讨好的事?
“我是想给你留一条生路。城破了,沈图南走不了,但你还能走。黑甲军可以护着你从西门冲出去,沿裴家商道的暗线一路往南,换名字、换身份、换一张脸活下去。”
程掌珠的手攥紧了城垛边缘:“……你这段时间都在做这个?”
她低头看着自己腰间那枚从裴家带走的铜印,忽然觉得那枚印变得很重,重到她快要拿不住。
“……可你想要造反。”
裴行知下颚线绷紧,向前挪了半步,声音里压抑着的痛苦在这一刻终于暴露无遗,“你身边的人,从禁军统领到内侍省总管,有多少是先帝留下的暗棋,又有多少早已被敌国收买?他们等的就是沈图南出纰漏这一天,要在最荣耀的时刻,让你和他身首异处,让大昉彻底乱起来!”
“我若不先“反”,不把所有火力都引到我身上,你以为你能安安稳稳坐在这永宁宫里?”
“我那道《告天下书》,是逼他们露出真面目!我在西郊誓师,是为了让他们以为我已众叛亲离,放松警惕……”
说到这时,裴行知的声音陡然压低,声线抖得不成样子。
“卿卿,你从不信我。”
程掌珠的心口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疼得厉害。
他苦笑着又重复了一遍,“你只信他,不信我。”
他知道自己比不过程掌珠和沈图南从小到大的情分,也知道程掌珠早已在权力的漩涡中迷失了自我。
可他还是愿意为程掌珠赌上一切。
程掌珠总觉得自己亏欠了沈图南。
可裴行知又何尝不是觉得自己亏欠了程掌珠呢?
周围一时静寂下来。
“我会安排人带你走。但在此之前,我必须让你知道,我从未背叛过你。”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染血的令牌,“凭此令牌,可调动我暗中培养的所有死士……就当是……我留给你的最后一块保命符。”
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程掌珠深深地看他一眼,又看向他身后乌央乌央的黑甲军。
他们身上的铠甲寒芒乍现,被映得泛起浅蓝色的光,像是为谁铺就的光明前途。
终归还是欠了他的。
她提起裙摆离开。
裴行知以为她要去西门,可他看着她走的方向,忽然脸色一变。
她走的是沈图南所在的内城。
“你——”
程掌珠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
“你替我留了那么多条活路,可我不能走。”
“我骗了你,骗了裴家,骗了青云台那些仰望着我的人。”
“他们把我看成一面旗,可我拿那面旗换来了粮道和兵械,换来了新朝的根基,可那些被我骗过的人,那些以为我是神的人,他们对我的信任我已经还不清了。我要是走了,活着,这些东西会像是大山一样死死压在我身上。”
要不然她怎么说自己和裴行知不是一路人呢?
裴行知无论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给自己留了退路。
可她不行。
她算得太多了,算到最后一笔账发现自己还不上。
账不平,她心不安。
欠了就要还。
她绝不能带着这些债活着。
程掌珠终于露出了一个轻松的笑,看着他。
裴家商道在世界各地都有铺子和商路,他躲进去,改名换姓,不会死。
裴行知愣在了原地。
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她踏上绝路。
前方,还有硬仗要打。
是她对他不住,若有来生,她定加倍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