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者,早也,敬也。
他母亲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满心满眼最大的心愿就是想要他早日明白自己要做的事,盼他早慧而敬天,一生敬畏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裴家族老无不摇头叹息,心道这孩子废了。
对于他和裴家所达成的交易,程掌珠视若不见。
他不问,程掌珠不说。
程掌珠曾经想过,他对自己真的有情意吗?
他喜欢她什么呢?
他知道她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吗?
他知道她年少时曾与野狗争食,恶毒地想要自己偏心眼子的父母去死,对于唯一一个给予过自己善意的沈图南不屑一顾,甚至还想过把他抛弃吗?
他知道程掌珠是这样一个恶劣的人吗?
知道程掌珠所展现给他的一切都是刻意的,并不是真正的自己吗?
她不知道。
但是她想,这世界上应该没有人会喜欢这样的程掌珠。
除了沈图南。
而裴行知喜欢的,也许只是那个在他面前生动鲜活,能够把自己的所有小脾气都展现在他的面前,却生性温柔澄澈,愿意向弱者伸出援手的那个自己。
戴着面具,假得可笑的自己。
这样一想,程掌珠对他的愧疚反而减轻了几分。
就这样吧,她自欺欺人地想到。
裴家终于同意率先倒戈在大昉的阵营。
她和裴行知都松了一口气。
婚约昭告天下时,沈图南在北疆打仗,好不容易快结束了,听到这个消息,差点没从马上摔下来。
可他还是强撑着把仗打完,坐在营帐里喝了一夜的酒。
天蒙蒙亮时,沈图南突然捂住胸口,剧烈咳嗽起来,酒液混着血丝从嘴角溢出。
“咳咳……无涯,这话说着挺没出息的……但是你知道吗,我每天都在想她。”
“冬天那么冷,我抱着膝盖缩在帐篷里,就想着等打完仗,就能回去娶她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赵无涯眼眶也红了。
前世的赵无涯,因为程掌珠和沈图南到的太迟了,没能顺利救下他,他的一只胳膊再也抬不起来,成了个废人。
可他硬是凭借着自己的意志力使出了左手剑,即便不如以往杀伤力强,但在军中也是能帮沈图南打打下手的。
他知道沈图南对程掌珠的感情有多深。
“陛下……不,将军,程姑娘从小就脾气倔,等她冷静下来肯定会明白您的心意的。”
是这样吗?
沈图南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不会了……她不要我的钱,不要我的权……”
顿了顿,他狠狠地闭了闭眼,“更不要我。”
他知道的。
那人向来会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而不择手段,吸引他的也正是这一特质。
可时至今日,回旋镖扎在自己身上,他才知道究竟有多疼。
要怎么释怀呢?
像是回光返照,沈图南猛地睁开双眼,一把推开赵无涯,眼中满是执拗,“我不管!我要回去!我等不了了!”
“无涯,你要是拦我,就砍了我!”
左右亲卫见拦不住,又气又急,满头大汗,“将军,您至少带点人啊!这么大雪,您一个人太危险了!”
“不用!我一个人去!我要最后再争取一次,就这一次!”
他纵马在雪地里狂奔,任由风雪打在脸上。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见到掌珠,问清楚。
不知跑了多久,战马突然前蹄一软,将他甩了下来。
“该死!”
他挣扎着起身,却发现战马的腿已经瘸了。
沈图南看着瘸腿的战马,心中一阵绝望,环顾四周,一片白茫茫的雪山,连个村庄都看不见。
他有些心疼,咬了咬牙,解下缰绳,拍了拍战马的脖子,“你自己找个地方躲起来吧,等雪停了再回去。”
说完,转身朝长安的方向走去。
沈图南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风雪刺骨,手脚渐渐失去知觉,脑海里却不断浮现出程掌珠小时候的一颦一笑,还有她在夫子面前大言不惭地说“仰不作于天,俯不怍于人”的模样。
“珠儿,我一定要见到你……我不会让你嫁给别人的……”
不知何时,他的意识逐渐模糊,眼前开始出现幻觉,仿佛看到程掌珠站在前方对他笑。
“掌珠……”
“你别走……等等我……”
沈图南的身体重重地摔倒在雪地上,雪花迅速覆盖了他的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