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苦,吃一次就够了。
她验证过了,“争”没有好结果。
不是不想要权力,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使用权力。
选择站在龙椅旁边,怎么不算是另一种坐在龙椅上呢?
在那张椅子旁边,程掌珠反而能握住更多的线、看更远的路、做更多的事。
更何况,她知道,沈图南在那个位置上也坐不长久。
沈图南原本的打算是把谢逢霖挫骨扬灰,扔在渭水旁给程掌珠赎罪的,但又觉得那样太便宜他了,会脏了程掌珠的轮回路。
大羌人的手段他是知道的,面对着一个没有利用价值的棋子,他的下场不会好到哪里去。
所以,他废了谢逢霖一条腿,放出假消息说要把他千刀万剐。
果不其然,就如他所想的那般,在他放出消息的半夜,谢逢霖就被人劫走了,动作干净利落。
除了阿图尔的亲卫,他想不到还有谁有这种身手。
但他喜闻乐见。
性格乖张暴戾的阿图尔面对着一个只会拖后腿的废物会怎么做呢?
沈图南想着想着,突然笑了。
总归不会让他失望。
至于怜悯?
并肩作战的情谊?
不存在的。
他也是后来才知道谢逢霖的身世的,了解到他和神威的牵扯,以及为什么他看向军中每一个人里眼里都带着嗜血的恨意,像是个被抛到野外独自生存的狼崽子一般。
但这并不能说明什么。
他如果真的想报仇,应该去找他爹,去找那些利用他们母子性命要挟他父亲的羌国人,而不是把矛头对准了其中最无辜的程掌珠。
尤其他竟然还和羌国人联手了。
在沈图南眼里,谢逢霖背叛的不仅仅是程掌珠和整个大昉,更是年少时那个一无所有、满心惊惶,被羌国人玩弄在鼓掌之中的、那个小小的谢逢霖自己。
做完这一切,他才终于松了口气,仿佛是完成了什么重要的使命一般。
沈图南曾经想过,等到一切结束的那天,要怎么和程掌珠说说心里话。
要说这一路艰辛,一路风雨,他今天能够站在这里,支撑他走下来的、也必将支撑他走下去的,是这颗不甘沉沦的赤诚之心。
可程掌珠不在了,他好像也无法自圆其说了。
沈图南一身素白跪坟坑边,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忽然就想起她从前总笑他身量高,弯不下腰。
可是珠儿,你看。
你看,我跪着呢。
堂堂一军主帅给你跪着呢。
在昨天他就下令了,让其他人都退下,今日谁也不许靠近这座坟。
所以此刻,整座山真的就只有他一个人。
沈图南的身体晃了晃,
从程掌珠身死,到不分昼夜的去搜寻她尸身的下落,再找到去查害死她的真凶,一转半月,他基本上都没合过眼。
不是不想睡,而是睡不着。
那些睡不着的夜晚,他不数饺子也不数星星,只数他人生中的那些自负、愚蠢和懦弱。
在她走了之后,偌大府邸,万里江山,好像一夜之间全变成空的。
程掌珠好像总是想成全他。
而沈图南也不止一次地望着那人圆鼓鼓的侧脸想:不准成全我。
不准走。
那副功成后随时准备全身而退的模样不止一次让他在梦中惊醒。
她第一次对他笑,笨手笨脚给他画像,寒冬暖她冻骨……
如果真要说从程掌珠身上学到什么,他想,最重要的事,就是真心不能糟践。
可程掌珠,你糟践了我的真心。
我要罚你。
罚你困在我身边一辈子不走。
沈图南低头看了棺材板很久,然后弯腰推开了棺盖。
棺材里铺着程掌珠的旧披风、绣花鞋、写过字的纸页。
他用手背把披风往里正了正,然后忽然翻进了棺材里,躺下去,自己把棺材盖从里面拉上了大半,唯独只留了一条缝——像是要就这样与她同生共死。
山包下的人都看见那个棺材盖缓缓合拢了一半,被吓得六神无主。
萧承望猛地往山上冲,可冲到一半的时候,棺材盖忽然从里面被推开了。
沈图南坐起来,手里握着一把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掌心,然后用刀尖在上面划了一道。
血涌出来,顺着手腕滴进棺材底部的旧披风上,一滴、两滴、三滴,暗红色在灰白的衣料上洇开,像一朵正在开的花。
记得少年时奄奄一息躺在雪地里,是程掌珠抱着他冻僵的身子暖了整夜,她那时说:“沈图南是我的人。”
他不停回忆着当时她的音容笑貌,每一次,都像是拿刀一遍遍剜自己心。
人死债消。
他很想到奈何桥旁,揪住程掌珠的脖领子问问她,那你从前疼我的那些,也都不算数了?
叫他怎么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