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谢逢霖一个人继续走,像孤魂野鬼一般在边关讨生活。
他长得像父亲,身上能保留下来的羌人血统也就只有骨相,但他会说汉话、认汉字、懂得大雍的规矩。
谢逢霖两个地方都待过,但待的时间都不长,因为时间长了会被人发现端倪。
羌人觉得他是雍人,雍人觉得他是羌人,他在两边都找不到落脚的缝隙。
直到他遇到了程掌珠。
那人给了他名字,也给了他自我。
程掌珠曾经小心翼翼地问他想要取什么名字,取了名字之后又问他想姓什么。
谢逢霖琢磨了半天,觉得姓什么都可以。
只要不姓陈。
只要不跟那个人姓,怎样都好。
他后来跟了程掌珠三年。
三年里,他冷眼瞧着她为自己筹谋,为天下盘算,生死关头还在和自己插科打诨,说只要他叫她一声姐,今天就算是天上下刀子也把他活着带回去。
谢逢霖想,蠢货是这样的。
尤其那人是个极度脑子不清醒的。
有一次程一山嘲讽她说真以为全世界都得围着你转?
程掌珠一脸震惊,像是不可思议他怎么能问出这么愚蠢的问题,说是啊,那不然呢。
她也实在算不上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女人。
笨手笨脚的,不会做饭也不会包扎,每次他练武受伤了,她给自己打死结也就算了,包扎都包的特别难看。
且还不是水平很稳的那种难看,而是越来越难看。
谢逢霖有时候也很好奇她是怎么做到熟能生拙的。
那个死结丑得要命,他每晚拆了重系,三年里拆了不知道多少回,可每一次拆完,他又照着她打的结法原样系回去,像是怕把什么来之不易的东西弄丢了。
他曾经真的想过算了。
想过城墙上坠落的瞬间、被两边人同时推开的刹那、那个在城墙根前迈出两步又停住的父亲……
算了。
要不然就算了。
他不想报仇了。
他想就这么跟着程掌珠打完仗,随便她最后封他一个什么官,或者什么都不封也行,他就跟着她,像那只很喜欢跑到她腿边撒泼打滚的小阿黄一样,跟着她走到她不再需要他为止。
改变主意的日子很快就到来了,是沈图南为了程掌珠和戚寒光大吵一架那天。
那一天他站在营帐外,听见戚寒光和沈图南在里面说话,为了让沈图南清醒,戚寒光举了沈老将军的副将为了大义而眼睁睁看着自己妻儿去死的例子。
也听到沈图南大言不惭地说对方是个没用的废物,自己媳妇孩子死了他怎么有脸苟活于世的。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个笑话。
谢逢霖站在原地愣了很久,然后,落荒而逃。
二十年前那个穿旧甲的陈副将,那个为了不拖沈铮的后腿、为了不连累大雍的将士,眼睁睁看着妻儿从城墙上坠落的人,他的名字没有载入史册,所有的功绩都写着“沈铮麾下副将某某”。
他和母亲甚至连名字都没留下,只剩卷宗里一句“陈氏妻,携幼子登城,俱殁”。
他还能恨谁呢?
谢逢霖站在寒夜里,夜风从四面八方灌进领口,只觉得自己的骨头缝里开始结冰,每一块都在嘎吱作响。
他不恨沈图南身世好。
他恨的是,为什么沈铮的儿子可以安然无恙地活着、被沈铮保护着、如今又站在程掌珠身边,而他自己的父亲选择了“忠义”去死,留他一个人在尸堆里爬出来,在羌人和雍人之间做了一条永远没人要的野狗。
那天夜里,谢逢霖回到自己的营帐枯坐了一整夜。
他不是一开始就想出卖她的。
头一年,谢逢霖是真想跟程掌珠干到底。
她带他上马的那天,谢逢霖就决定了,这辈子跟着她,她往哪儿走,我往哪儿走。
她打仗的时候冲在最前面,那他就在她侧翼挡刀。
她巡营的时候走最末一个帐,他就在她三步后头跟着。
他想,这条命给她了。
可后来他慢慢发现了一件事。
她替沈图南打天下,替他守长安、替他清内患……
可她从来没想过自己坐上去。
程掌珠想的全是“他当了皇帝之后,我替他稳住后方”。
她打仗冲在最前面,议事坐在沈图南旁边半步,巡营走在所有士兵的前头。
每次看到这些,谢逢霖就觉得自己心里像是有一块地方在往下沉。